腊月二十三，天北道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楚昭然解下沾满冰碴的狐裘大氅，青冥剑悬在腰间发出细微嗡鸣。城头斑驳的青铜望兽被积雪压得低垂头颅，像极了那些跪在永夜海岸的妖奴。
“世子，玄甲卫传讯。“副将陈九歌递上竹筒时，指尖在微微颤抖。火漆封印上赫然烙着九条盘龙——这是唯有皇帝亲笔诏书才能使用的九龙印。
城楼外的风雪突然变得狂暴，裹着盐粒般的雪子拍打在牛皮帐上。楚昭然摩挲着竹筒上的纹路，想起三个月前父亲战死时，从永夜海底浮出的那具青铜棺椁。棺中除了半卷《山河社稷图》，还有块刻着“受命于天“的残破玉玺。
“诏曰：靖海王世子昭然，即刻返京述职。“陈九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北凉军暂交虎贲中郎将节制。“
楚昭然突然笑了。他转身看向沙盘，代表巫族血狼骑的赤色小旗已逼近天海关最后一道隘口。昨日刚收到密报，西境反王赵无恤在沧澜江畔斩了朝廷三万精锐。
“九歌，你说陛下为何偏在此时召我回京？“
副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世子腰间玉佩。那枚雕着狴犴的墨玉，是先帝赐给靖海王府的丹书铁券。此刻玉佩表面竟渗出丝丝血纹，仿佛有生命般在玉石中游走。
寅时三刻，十二匹乌骓马冲破雪幕。楚昭然最后回望天海关，看见城头守军正在更换旌旗。原本的玄底金纹靖字旗被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绣着狰狞虎头的猩红大纛。
七日后，玉京城。
楚昭然在朱雀门前勒住缰绳时，正逢早朝散值。绯袍玉带的官员们像被惊散的鱼群，在看见他白麻衣角的瞬间慌忙避让。有老臣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同僚死死拽住衣袖。
“楚世子，陛下在紫寰殿等您。“掌印太监王承恩的声音像条阴冷的蛇，从汉白玉台阶上游下来。他身后跟着十八名金甲卫，胸前的狻猊护心镜在雪光里泛着青芒。
紫檀木门开启的刹那，楚昭然嗅到了龙涎香里混着的血腥气。御座上的永昌帝正在擦拭一柄短刀，刀身刻着“定风波“三字——这正是三年前父亲进献的北海寒铁刃。
“昭然啊。“皇帝抬起眼，刀尖划过奏折上的朱批，“北凉铁骑，现在还剩多少？“
“回陛下，天海关现存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人。“
“哦？“永昌帝突然将短刀掷出，钉在楚昭然脚前三寸，“那为何兵部奏报，说北凉军籍册上有十万之数？“
殿外传来乌鸦的啼叫，楚昭然看着刀刃上晃动的光影。那些虚报的空饷去了哪里，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三个月前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他在永夜海岸的尸堆里找到了十三具穿着巫族服饰的朝官尸体。
“臣，不知。“
皇帝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缓步走下御阶，绣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拖过血迹未干的金砖：“好个不知！那朕问你，靖海王府的《山河社稷图》，可还完整？“
楚昭然瞳孔骤缩。父亲临终前用血写在铠甲内侧的警告突然在耳边炸响：“玉玺残片现世，楚氏满门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