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竹影问星
苗银簪在掌心发烫时，苏锦正踩着云隐山栈道上的晨露。昨夜芦苇荡里的星河织坊仿佛一场幻梦，唯有簪头昴宿星图里嵌着的银砂，在他指腹摩挲时发出沙沙轻响，像是阿姐当年在纸坊筛拣楮树皮的声音。
“叮——“
簪子突然震颤着指向西南。苏锦耳后汗毛乍起，他分明看见三丈外的竹影在朝阳下生出双足——那些摇曳的竹枝投在石阶上的影子，正诡异地模仿着皮影戏里的提线动作。
“苏公子留步。“
竹影里浮出个戴斗笠的老者，蓑衣上缀满银铃。当他抬起编着星轨绳结的右手时，苏锦怀中的银月梭突然倒旋着割破衣襟，七十二枚银针在两人之间拼出残缺的参宿星图。
老者轻笑一声，斗笠边缘垂落的银饰突然静止。苏锦瞳孔骤缩，那些拇指大小的银饰竟刻着苏家纸坊的“水纹砑光“印记，最中央的银牌上赫然是他父亲的名讳。
“三更捞纸，五更晒帘，苏家的星髓墨该添新柴了。“老者掀开斗笠，露出布满星斑的脸庞。他左眼嵌着的银球转动时，苏锦看见球面映出自己胸口尚未消退的紫微烙印。
山风卷着竹叶掠过石阶，苏锦突然嗅到熟悉的楮树皮焦香。这味道与三日前魔修活版机喷出的毒雾如出一辙，他指尖扣住银簪厉声喝问：“你们观星宗也觊觎天机纸？“
“觊觎？“老者抚摸着蓑衣上的银铃，某个刻着“危宿“的铃铛突然炸裂，“三百年前令祖苏九章在星河秘境折下金丝楠竹时，可是与我们宗主歃血为盟——“
话音未落，西南方山坳传来机括震响。苏锦看见七架青铜活字印刷机沿着山脊攀援而上，齿轮间缠绕的正是昨夜魔修使用的银砂毒丝。老者蓑衣银铃突然齐鸣，他背后竹影暴涨成巨网，将最先扑来的机械臂绞成碎片。
“快走！“老者甩出星轨绳结缠住苏锦脚踝，“去晒星崖找晾纸竹架，那里有......“
毒丝穿透老者的喉咙，将后半句话绞成血沫。苏锦被拽着跌进竹影时，看见老者用最后的力气捏碎左眼银球——漫天星屑中浮现的，正是父亲临终前用血画在窗纸上的晾纸架方位。
魔修的狞笑追着山风灌入耳中。苏锦攥着发烫的苗银簪在竹林狂奔，身后不断有青铜活字嵌入树干，每个字块都在篡改林间的光影走向。当他跃过第七个刻着苏家水纹的界碑时，簪头的昴宿星图突然与朝阳重合，在前方石壁上投出门户虚影。
“少阁主闭气！“
熟悉的银铃声从头顶炸响。苏锦抬头看见苗疆少女倒悬在竹梢，她发间的银梳正往下滴落星髓墨。墨珠触及青铜活字的刹那，整片竹海的影子突然立起，化作无数皮影傀儡扑向魔修。
少女拽着星河锁链落在苏锦身侧，指尖银戒烙在他腕间：“晒星崖的竹架是赝品，真的晾纸场在......“
“在影子里！“苏锦突然福至心灵，银月梭应声刺入脚下竹影。当星辉照亮影中世界时，他看见父亲常穿的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围裙，正挂在虚幻的晾纸架上随风摇晃。
魔修的活版机已经突破皮影防线。少女咬着银牙扯断三根发辫，发丝化作星河锁链缠住追兵：“我撑不过半炷香，少阁主快取晾纸帘！“
苏锦扑向晾纸架的瞬间，时空仿佛倒退回十四岁生辰。他看见父亲握着他的手抚过竹帘，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复苏：“记住，晒星不是晒纸，是晒因果。“
指尖触及围裙的刹那，七十二道竹帘从虚空中垂落。苏锦的紫微烙印突然化作捞纸帘刀，当他本能地做出切割动作时，某个青铜活字正巧穿透少女的肩胛。
“接着！“
少女将染血的银梳抛来。苏锦反手用帘刀斩断梳齿，飞溅的银砂在竹帘上烫出完整的昴宿星图。魔修首领的狂笑戛然而止，所有活版机喷出的赝品天机纸突然自燃，火舌沿着毒丝烧向操纵者。
“原来晾纸帘是斩因果的刀......“苏锦喃喃着握紧帘刀。当最后一道竹帘卷走少女的身影时，他听见星河深处传来银铃的第六次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