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下来了。
花格吊带长裙,外头罩着件白色披肩,踩着双米色瓢鞋。玲珑身段,桃花眼儿,乌丝盘发,风流姿态,真个是艳如桃李,望之心酥。
她本该步步生莲般扶着扶手扭着腰肢下来,可她却拎着一边裙角直接自上冲下,岔开双脚立到了楼梯中间,口中喊声先她而来。
“叫!叫!叫!叫魂儿啊!”老板娘一甩手,裙摆扇出一阵风,骂了一声,又抬直手指向魏离二人,“没看老娘今天休......”
她忽地停下,手腕子上的几只细银手镯微微发抖。
“嘘嘘,快低头,没我们事。”小鱼儿埋首冲张三悄声说话。
便见魏离双腿一翻,跨过凳子,背向桌子,长伸身姿,扑向对面长桌,双手一撑,便跃了过去,落到远处的长凳上,行云流水,矫捷如豹。
老板娘刷的将手放下,三步作两步自楼梯上飞下,裹着风撞到叶言身前,抬臂便要打,那手半空中又停住,捏了个剑指往他额头戳过去。
叶言慌忙伸出手指夹住那两根指头。
“他们认识啊?”张三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托着脸,侧头悄声问小鱼儿。
“认识?嘿嘿嘿......那哪止哦。嗯哼,等会儿跟你讲,现在不行。”小鱼儿把帽檐拉到鼻子上,用胳膊把自己包起来,仿佛特务接头一样,“你们是来找‘阎罗’的对吧?等会儿他们俩搞起来的时候,咱们就溜出去,先把几个不太可能的地方排除了。”
“搞起来?”
“哎呀你别瞎想啊,就是打起来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什么呢,小小年纪的。”张三推了下小鱼儿小臂,说,“我们有这么急吗?我看他们都不是很急嘞。”
“我要上学的呀,我刚上初一。”小鱼儿急道,“这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才翻墙出来的,我下午还上课呢。”
“哼。”那边老板娘冷哼一声,将手狠狠一抽,脚下一点,飞身到后头桌上坐下,一把架起二郎腿,伸手握住脚踝,居高临下望着叶言“死王八蛋,干什么来的?”
“本来嘛,是要请你帮一个忙......”
“不帮,滚!”
“现在嘛,只是想......”
“想什么?”
“想......”
小鱼儿扒拉了下张三的手,“哎,哎。”
“想给那边那位朋友点些吃的,他饿了。”叶言把手一托,向张三一指。
“哐镗。”小鱼儿膝盖弹起,撞的桌子一阵晃荡,好险没有弄翻了调料,“哎哟......”
张三装作没听见,撑着脑袋摇摇欲坠似要睡去,给那边二人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壳。
老板娘眯起眼睛顿了一顿,仍盯着叶言说道:“那客官要点些什么呢?”
“什么快就来些什么,我这朋友想必是饿的紧了。”
“小店呢,就只有包子最快了,只是怕客官吃不惯这种馅儿的包子。”老板娘把手掌抬起放到眼前,缓缓律动着手指,欣赏着象牙般晶莹的光泽,漫不经心地说。
“什么馅?”
“十香馅!”老板娘突然暴喝一声。
她一把跳下桌子,使右手把左边裙摆拉到右边,冷声道,“没事就快滚,耽搁老娘玩男人。”
她忽地笑起来,微眯了眼,面上显现出一种熏红,袒露的脖颈上挂着细密的汗滴,让皮肤显得好像熟透了的水果,散发着摸不着看不见的旖旎信号,屋内的灯光都仿佛为她而变暖了。
“原来世上真有人会放电。”张三心想。
“快走快走。”小鱼儿捅了捅张三,猫腰敛步开始往外去。张三望了望魏离,她背对那二人手中捧着手机,打开了相机,正借着镜头看着身后。
“我和小鱼儿先去探探“阎罗”的情况。”张三给魏离发去条消息。
“OKK。”魏离立马回复。
张三即刻也猫腰出了门。
“呼——”门外的小鱼儿长出口气,拍了拍胸脯。张三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搞起来?”
“我猜的。不对,是我推理的,懂吗?推理!Detective(侦探)!”小鱼儿又压了压鸭舌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神秘,顺便念出今天刚学的新单词,“他们是老相好啊,后来分了,不过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听哭天哥跟我讲的。而且这种情况啊,男女见面,要么是眼前忽然冒出模模糊糊的粉色,然后......”
他清了清嗓子,将两只手握空拳举起来,扭着身子摇晃着唱道:“爱上你的时候还不懂感情~离别了才觉得刻骨民心~”
他猛地一收,又说道:“但是龙姐这种人呢,应该会直接打人。”
张三鼓了两下掌,对他说:“你还看《我的少女时代》?”
“是我爸爱看。”小鱼儿挠了挠帽子,“我妈不乐意看这种,她都是看动作片的。”
“我们现在去哪儿?”
“看群文件,阎罗疑似地点那个。”
“哦哦。”
张三刚掏出手机,小鱼儿就一把拉住他胳膊,“哎呀我知道在哪你还看什么呢,Follower me!”小鱼儿拔腿便走。
二人沿着街道往前。正值周五工作日,又未到下班时间,路上行人稀疏。行了十来分钟,小鱼儿指着远处道:“那片民房就是咯。”
张三望了望周围,此地较方才饭店所在更为偏僻,四周都是一两层的自建房,参差起伏,还有高高低低的数目,在水泥路面上投射下密密麻麻的影子。
“哎,你觉得咱们等会儿回去他们会是咋样的?”小鱼儿忽然问。
“我不知道啊。”
“你猜嘛,你猜呀!”
“叶言说他不大容易死,应该不至于我们回去看见尸体。但是......”张三望着不远处,“可能回去之后老板娘会请我们吃肉包子,我们可以在包子馅里吃到叶言的指甲。”
“哎呀,他们肯定是......”小鱼儿忽然停住了,将鸭舌帽抬起,扫视四周。
张三一步踏到他身前,手已放到兜内刀上。
前方的树木后,阴影内,缓缓汇聚出一条条人影,面貌模糊,像是黑雾拢成,悄无声息。
“阴兵......”小鱼儿眉头拧成了麻花,“好嘛,我们四相当嘞好运气。”
“它们什么水平?”张三用另外只手开始解毛衬衣领口的扣子。
“打中要害即刻散了,但是一拥而上,容易被扑倒。扑倒了那可难办了。”小鱼儿咬牙道,“一般的阴兵都是这路数,不知道这“阎罗”的是怎样。你要是没有大范围的道法,这儿二三十只只,咱们还是跑吧。”
“往哪儿跑?”那边阴兵已摇晃着身子过来了,行得不快,赶不上跑,却也比常人步行要迅速些。骨感的头颅上点缀着两点幽光。
“跟我来,我们先躲一会儿。”小鱼儿已拔腿往后跑了,口里喊道,“时间到了我有办法!”
二人狂奔了几分钟,身后的阴兵仍锲而不舍,无声无息的追赶着。此刻已到了下班时候,纵然此处偏僻,行人也多了起来。那疑惑的眼神射到身上不谈,跑起来也是速度大减,二人正好望见一旁有座烂尾楼,便往里钻去,身后阴兵步履蹒跚,却真个是不慢,也涌入楼中。
小鱼儿抓着楼梯扶手向上狂奔,忽然听到身后张三道:“普通人看不见这些东西?”
“没有火眼金睛,哪识得妖魔鬼怪。”小鱼儿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普通人......呼......神太散了,一般是看不见的,但是在旁边还是会受影响......呼......身子变虚,神魂更散,疾病缠身什么的。”
“还得多久是‘时间到了’?”张三伸头往下看了看,楼梯缝隙里,阴兵黑雾雾的连成一大片,还有三楼便要追上来了。
“应该到了呀,现在几点?”小鱼儿平复着呼吸,将鸭舌帽摘下,露出一头极短的寸发。
“十二过五分。”张三掏出手机,那些阴兵已经只差最后一层楼梯了,“我们再跑一会儿?”
“昨天熬夜看小说,生物钟乱了......”小鱼儿磨了磨牙,退后几步,远离楼梯,猛一抬头向张三道,“撑一会儿,我可以的。”
“行。”
话语间,黑雾汹涌已而来,十数颗头颅挤作一团,像是洪水里的滚动着的巨大气泡,狰狞而诡异。它们一同探出了手,扑向张三。只要被扑倒在地,那便只能等着魂灵被拘,压往地府,再无生机可言。
张三当然怕死,坐上魏离车时他便怕得要死。可当那黑雾已经压到了他的面前,死亡扑面而来身子将要战栗的时候,他又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他的心脏开始跳动,脊背一片火热,他已握住了刀,那本该生出来的恐惧、彷徨、惊慌俱被斩灭,只有一份死寂包裹着身躯。
“世事不过骨节肌里,而我为庖丁执心刀。”张三口中微念,刀出鞘外,阴兵的爪子已摸到了他额前。
心刀无厚,可入有间,更何况阴兵身子的空隙,实在太大了些。
张三右膝前顶,拉开弓步,顺势矮身下去,逼开那一爪,同时将右手短刀放到左肩,于身子落下时一划,便将那阴兵切了个对开。
只见黑雾砰然散去,头颅坠地。可剩下的阴兵已又扑了上来。张三将重心移到后腿,身子转到背对阴兵,右手便顺势抬起,由下而上,剖开第二只阴兵。便在第二颗头颅坠地同时,第三只阴兵飞身而来,将爪子抓向张三小腿。张三急急向此刻面前跨步,后腿变作前腿,背对阴兵,避开那一爪,拉开一步可喘息的空间。
虽阴兵无声,可张三汗毛竖立,已知它们又要自背后袭来。即刻转身坐胯,不退反进,撞入那阴兵怀中,短刀穿胸而出,地上砸落第三颗头颅。
可第四第五只阴兵已自左右杀来,此刻再退,决计来不及了,张三面上冷凝,心头一片火热,不去管右手那只阴兵,左踏一步,率先一刀刺入左手阴兵咽喉,将其打散。
“咚!”阴兵虽是一触即散,力气却有成人大小。那第五只阴兵一把将张三扑到了墙上。也正好有这面墙,没叫张三躺到地上。第六第七只阴兵扑来,张三自下而上奋力将短刀送入第五只阴兵胸口,登时身上压力骤减,矮身向侧边一滑,如被逼入笼边的拳手,险险躲开了扑击。
那两只阴兵撞得不轻,可身后第八第九只阴兵已经上前,张三可不敢去收下那两颗晕乎乎的头。
再往它们身后看去,余下的阴兵皆席卷上来,裹着那些已失去活力的头颅,再次冲向张三。
张三此刻已是脑中雾蒙蒙一片,心脏砰砰直跳,肺部拼了命的扩张收缩,可他十多个小时未眠,又经过噩梦侵扰,身子已沉的如铅。
剩下的十数只已又扑了上来,没有一刻停顿,来要他的命。
它们没有声音,可阴冷的气息已经布满了张三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