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教与新教的信仰之争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可能从埃迪罗维塔统一之日起就存在了。这片大陆经历过无数圣战,经历过宗教极权,也经历过王室灭教。但不论人的纷争如何,旧神与新神只是默默恩泽自己的信徒,一言不发。
如今卡冈图亚家族不信仰任何一位神,但也不打压其公民的信仰,这种宗教自由的风气一定程度上给国家减少了很多纷争。
图雷公国总体对新神的信仰更胜,而旧教衰微。这种感觉从寒夜看到图雷公国旧神修院的第一眼起就深切感受到了。不难看出这高耸的建筑在千年前的恢弘,但如今深灰的墙体与周围的密林完全融为一体,难掩斑驳没落,古旧的墙砖里写满千余年来这片土地上旧教在盛衰之间的更迭变迁。
“这座修院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了,除了院长只有几个修女,信徒也寥寥无几。”十三说道。
“那他们怎么谋生呢?”寒夜问道。经过治疗他现在已经活动自如,只是头部偶有的阵痛让他痛苦不已。
“旧教信徒总是有一些的,他们多多少少会给神明一些供奉。而且这儿的院长精通医术,能治一些疑难病症,在图雷境内有些名气。靠这些收入应该勉强能维持修院运转。”十三说道。
远远地,十三和寒夜看到了修院的大门敞开,院长莫尼斯领着两名修女早早在门口等候。看来修院到底还是不景气,迫切地需要把握住每一位顾客。
看到十三和寒夜走来,院长亲切地迎上前,说道:“听希罗说二位贵客今日会到,我们早早就等在这里了,我先安排你们住下,稍事休息我们在会客室见面。快,帮客人拎着东西。”希罗就是给寒夜治病的那个学士,十三让他先给院长写了一封信,讲了一个父子寻医的故事。
十三摆摆手拒绝了修女,说道:“院长,我们先谈事情,休息不着急。”
“好,那请跟我来,边走我边给二位介绍一下我们修院。”莫尼斯院长谈吐温和,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右耳挂着单片眼镜,胡须整齐有形,身形挺拔动作优雅,寒夜觉得这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绅士。
但在院长转身过去的时候,十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寒夜,寒夜立刻警惕起来。
“二位也知道,这片土地很久没有受到旧神的福荫,所以这修院从我接手至今一直不太景气,大部分区域已经荒废。正对的这栋矮楼是我办公居住的场所,左边是修女的住所,右边这栋塔楼是前些年打扫出来的,我们收留了一些孤儿和老人。条件有限,这几天二位也在这委屈一下。”院长领着十三和寒夜穿过庭院,院中的高大榕树让寒夜想起来不久前搏命的那个夜晚。
进入院长楼,莫尼斯领着寒夜二人进了一处书房模样的房间,说道:“这儿是我的书房,同时也是会客室和诊室,请患者躺在躺椅上。”寒夜躺了上去,十三站在一旁,莫尼斯拖来一把有木制滚轮的椅子,坐在寒夜身边。
“姓名?”诊疗开始了。
“拜朗。”
“年龄?”
“十六。”
“希罗在给我的信中大体描述过你的情况,现在我要触摸一下你的额头,当我询问的时候需要回答你的感受。”
寒夜点了点头,院长冰凉的双手抚上他的额头,寒夜感觉像几条蛇在游走。不一会,头部的阵痛袭来,寒夜皱起眉头。
“是不是感到疼痛?”
寒夜点点头。院长手指滑动,寒夜感觉一条蛇在自己的伤口上盘桓,阵痛变成持续的疼痛。
“你的灵魂被撕裂过,是不是庞加做的?”
寒夜又点点头。
“我听说前几天他被人杀死了,是你做的?”
寒夜下意识又想点头,十三说话了:“院长,你只管治好他,别的不要管。”
莫尼斯愣了一下,接着温和地笑了:“好的,这孩子的伤势我已经了解,要治好他其实很简单,灵魂的撕裂伤和肉体的撕裂伤一样,缝合后就等时间来治愈。”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十三说道。“黑匕”已经发出召唤,十三和寒夜必须在一年后参加新一任“黑匕”的选拔,寒夜必须尽快恢复全盛状态并适应自己的能力,否则在这场厮杀中很可能丢掉性命。
“有,但是有获得必然要有付出。我有两条思路,第一是将他的灵魂像炼铁一样重新熔铸,其痛苦不言而喻,甚至有死亡的风险;第二是将灵魂从撕裂处一分为二,让这两部分生长为两个独立的灵魂,但是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他很可能变成一个疯子。”莫尼斯话语很诚恳。
“你怎么想?”十三问寒夜。
“院长,你手里还有没有‘恶婴’?”寒夜问道。上次沐浴“恶婴”药液让他受伤的灵魂感到无比舒适,伤势也有很大好转。这就是灵魂的毒品,让人欲罢不能。
“这种药草可遇不可求,我现在也没有。不过随着战争爆发‘恶婴’的数量会越来越多。如果有十株‘恶婴’,到时候我有把握在三天内治好你。”莫尼斯说道。
听到院长的话寒夜黯然了一下,每获得一株“恶婴”,背后是数个婴孩的惨死。继而他想到荔枝说十三“完全不知道战争会给不夜港、给埃迪罗维塔带来什么”,而这场战争的源头正是他和十三。现在的寒夜还不能完全理解战争的残酷无情,只知道仗一旦打起来会死很多人,无辜之人只会成为战争之火燎原后沉默的余烬。
十三对寒夜说过这是“黑匕”为了变革而发动的战争,是在人民牺牲和国家未来之间做出的权衡取舍。十三虽对“黑匕”厌恶颇深,但在这一点上却表示赞同。而像不夜港十三共主这种靠“吸血”为生的大商人虽然只在意手中的利益,毫不在意人的死活,却极力反对战争爆发。寒夜无法评论对错,只能简单地凭借个人好恶做出判断,他不希望战争爆发。
听了莫尼斯的话寒夜反而不再贪恋“恶婴”给灵魂带来的舒适感,他说道:“院长,重铸灵魂的话需要多久?”
“一天就行,你晚上需要吃一些药,我做一些准备,明天一早进行手术。这和肉体的伤势不一样,成功的话明天你就能走了。”
寒夜看着莫尼斯镜片中反射出的自己,点了点头。
深山密林的夜晚来得急且快,夕阳淹没在树林的枝桠后,整个修院除了几盏青晶灯外就再难看到光亮。
晚餐的时候寒夜见到了修院收留的老人和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衣衫,全都一言不发,默默地咀嚼食物、收拾餐盘,然后来到院子里放风。
他们静立在榕树下,昏暗的光中寒夜看着这些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无人交谈无人走动。这诡异氛围让他想起了白天院长抚摸他额头的手,现在这种冰凉滑腻的感觉在全身游走,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仰望这黑暗深邃的古院旧墙,寒夜觉得这些人是一个个失去灵魂的囚徒,而这修院是一所森严的监牢。
他望向院长楼,十三被留在院长室,说是商量后续的一些细节,但是现在楼里一片漆黑,只有大门两侧的青晶灯发出微弱的光,这俩人去哪了?
当寒夜再转头回来时,他看到所有的老人孩子都扭头看向他,眼睛一眨不眨。这吓了他一跳,两手立刻摸上身后的刀柄,若是这些人再有异动他便立刻出手。
“当……”修女这时敲响修院的钟,钟声里这些白如鬼魅的身影收回目光,一齐走向塔楼。寒夜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等这些人全部进去之后才向塔楼走去,他的房间也在这里。
走廊里空无一人,老旧的灯发出昏惑的光,寒夜穷尽目力也看不清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只感觉那片黑暗里有噬人的鬼怪在等他走入。
两侧的房门厚重老旧,在头部的高度有一扇监视窗,这让寒夜越发相信这就是一所监牢。他悄悄摸到其中一扇门前,从监视窗向里看去——
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寒夜吓得退后几步。他突然察觉到什么,迅速扭头看去,果然身后门上的监视窗里也有一双眼睛!
他赶紧离开这两人的目光范围,身上感觉凉嗖嗖的,这状况在他十三年的生命里闻所未闻。
就在此时,一只手拍了拍寒夜的肩膀,他全身肌肉立刻绷紧。
“该服药了。”一个女人说话了。寒夜缓缓过头去,是白天见过的修女,手里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液。
入夜之后的修院处处透露着诡异,沉默的孤儿老人、破旧的青晶灯、漆黑的榕树、行走无声的修女,这背后的一切应该都是莫尼斯的手笔。
十三依旧没回来,但是寒夜并不担心他,此刻自己的处境反而不太乐观。他看着那碗黑色的汤水不知该不该喝下去。
“先给我吧,等我回房间再喝。”寒夜决定谋定后动。
修女把药递给寒夜,拿出一支个小玻璃瓶,说道:“还需要一些你的血液。滴几滴在这个瓶子里。”寒夜咬破无名指,向玻璃瓶里滴了几滴。
修女飘然离去,寒夜抛开忐忑开始认真思考,莫尼斯这些手段上不得台面,反而不值得顾忌,真有什么危险自己大可一走了之。至于十三,寒夜觉得以他的手段不可能自陷于危险当中,恐怕又是躲在暗处谋划什么。今后的路不能事事都只依赖十三,只有自己才是最大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