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清婉已立在祠堂阶前。青石板上蜿蜒的蚂蚁正搬运着糕点碎屑，沿着墙根一路爬向二房所在的西跨院。她俯身拈起半块松子酥，指尖搓开酥皮，内馅暗红的豆沙里掺着细若发丝的乌头须。
“昨儿二婶送来的点心，倒是舍得下本钱。“她将酥饼掷入铜盆，火苗腾起时爆出幽蓝的磷光。
管家捧着账簿匆匆而来，袖口沾着墨迹：“大姑娘料得准，二老爷名下的粮铺这月竟有三百石陈粮不翼而飞。今早车马行来报，说昨夜有二十辆蒙着油布的牛车往城郊义庄去了。“
苏清婉用银簪挑开账簿，朱砂批注的条目下压着张泛黄地契——正是父亲当年赠予二叔的城东百亩良田，如今地契上却盖着户部清吏司的官印。
“好一招偷梁换柱。“她冷笑，“用朝廷赈灾的霉米替换自家存粮，再借苏家名义施粥。若吃死了人，这罪名可要父亲来担。“
萧逸尘从廊柱后转出，抛来卷宗：“那二十车霉米此刻正在京兆尹府库，押运的伙计招供，说是奉二夫人之命，每车夹带十斤砒霜。“他指尖点着供状某处，“有趣的是，这些砒霜的包装上印着御药房的徽记。“
正说着，前院忽然喧哗。二夫人王氏捧着个鎏金匣子哭天抢地：“天杀的贼人！我们二房替大哥保管的田产地契，竟被偷了个干净！“
苏清婉缓步穿过月洞门，见王氏正将空匣子往苏镇北怀里塞。她突然抽出袖中地契抖开：“二婶说的可是这个？侄女今早在当铺瞧见，还当是哪个刁奴偷了去。“
王氏脸色骤变，镶宝护甲掐进匣子缝里：“婉娘莫要血口喷人！这分明是......“
“分明是二叔三年前抵押给钱庄的凭证。“苏清婉将当票拍在石桌上，“利滚利至今，连本带息该还十二万两。侄女已替您赎回来了，二婶不妨看看这押印——“她指尖按在鲜红的指印上，“这螺纹走向，与二叔画押的借据分毫不差。“
萧逸尘适时递上借据，惊得王氏踉跄后退。她突然扯散发髻撞向廊柱：“我不活了！大房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苏清婉抬手拦住要劝的苏镇北，示意家丁抬上十口樟木箱。箱盖掀开，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全是染着褐色污渍的麻袋，袋口露出半截孩童的破布偶。
“今早京郊义庄挖出三十具孩童尸首，腹中皆是霉米掺砒霜。“她扯开麻袋，腐肉间滚出刻着“苏“字的铜扣，“二婶可知，这些铜扣是苏家粮铺伙计的腰牌？“
王氏瘫坐在地，忽然指着苏清婉尖叫：“是你！定是你栽赃！“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个瓷瓶仰头灌下，转眼七窍流血，“老爷......替妾身......报......“
变故突生，萧逸尘箭步上前扣住王氏脉门：“是西域的龟息散，还有救！“三根金针刺入天突穴，王氏喉头咕哝着吐出黑血。
苏清婉扯开她衣领，颈后赫然有个针孔大的青斑：“二婶月前称病，请的是太医院陈太医吧？“她将银针探入青斑，挑出条细如发丝的蛊虫，“巧了，这位陈太医的续弦，是柳如烟的表妹。“
前院突然马蹄声急，刑部差役持枷锁闯进来：“奉旨查办苏家毒米案，相关人等即刻收押！“
苏清婉不慌不忙展开地契：“官差大哥不妨看看，这地契上盖的是谁的印？“她将契书迎光举起，户部官印旁竟浮现出楚承睿的私章暗纹。
“私刻官印可是死罪。“萧逸尘抛给差头一卷画轴，“这是三日前楚承睿在醉仙楼密会户部郎中的场景，画师连他衣襟上的龙纹都描得清楚。“
差头额角见汗，忽然挥手：“撤！“
“且慢。“苏清婉将蛊虫封入瓷瓶，“劳烦大人将此物交给刑部仵作，就说是在二夫人体内发现的南疆蛊毒。“她压低声音，“听闻尚书大人上月刚纳了位南疆美妾？“
待差役退去，苏清婉命人抬出二十口贴着封条的箱子：“二叔既说这些年替苏家管账，不妨当着族老的面，把这十年账簿对一对。“
族老们翻开账簿，越看脸色越青。账上记载的赈灾款项，与朝廷存档竟相差五十万两白银。苏清婉适时呈上户部抄录的赈灾实录，朱批的数目旁还附着楚承睿批阅的“准“字。
“二叔好手段。“她将算盘拨得噼啪响，“五十万两雪花银，倒有三十万两进了三皇子府的私库。“她忽然掀开最后一口箱子，满是血污的兵器滚落在地，“这些刻着突厥狼头的弯刀，不知二叔作何解释？“
二老爷苏镇南暴喝起身，却被萧逸尘按回太师椅。他袖中滑落的密信被苏清婉截住，抖开竟是突厥可汗的亲笔信：“......待大事成，河西三镇尽归阁下......“
“原来二叔要的不只是苏家，还要割让国土。“苏清婉将密信传阅族老，“三年前父亲中伏重伤，是二叔泄露了行军路线吧？“
祠堂外忽然响起孩童清亮的读书声。苏清婉推开窗，只见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幼童正在院中背诵《千字文》，个个手腕系着苏府赈灾的蓝布条。
“这些孩子，是侄女从义庄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她指着其中一个额角带疤的男童，“他亲眼看见二叔的心腹往粥锅撒砒霜。“
苏镇南突然挣开桎梏，抽出祠堂供奉的青铜剑：“黄口小儿也敢构陷尊长！“剑锋直指苏清婉咽喉，却在半空被苏镇北的斩马刀架住。
“二弟，你八岁落水那次，是大哥我砸开冰面救的你。“苏镇北虎目含泪，“如今你拿苏家祖传的剑指着我女儿？“
剑身映出苏镇南扭曲的面容：“成王败寇！当年若不是老头子偏心......“
话未说完，萧逸尘的袖箭已射穿他手腕。苏清婉趁机扯开他衣襟，心口处巴掌大的狼头刺青赫然在目：“二叔这刺青，与三年前刺杀皇上的突厥死士一模一样。“
族老们哗然退后。苏清婉将密信掷于香炉，火舌舔舐间显出暗藏的突厥文：“楚承睿许你的河西三镇，在突厥国书里可是标注着'暂借'二字。“
祠堂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京兆尹带着御林军破门而入：“圣上有旨！苏镇南通敌叛国，即刻押入天牢！“
苏镇南仰天大笑，突然咬破衣领。萧逸尘疾呼：“他要服毒！“却见苏清婉早将蘸了解药的帕子捂在他口鼻上：“二叔死不得，刑部大牢里，柳尚书还等着与您对质呢。“
御林军拖走苏镇南时，苏清婉在他耳边轻声道：“您书房暗格第三层的紫檀匣子，侄女会好生保管。“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她知道那匣中装着足以诛灭楚承睿九族的铁证。
暮色降临时，苏清婉独自走进二房荒废的佛堂。供桌下藏着个暗格，里头摆着王氏与柳如烟往来的信笺，以及半块染血的突厥狼符。她点燃烛台，火苗将信笺吞噬时，忽见佛像眼底闪过金光。
撬开佛瞳，一卷帛书掉落。展开竟是户部历年贪腐名录，楚承睿的名字后跟着令人咋舌的数字。苏清婉抚过末尾的鲜红指印，轻笑出声：“原来二叔留着这么大的把柄。“
窗外掠过黑影，她故意叹息：“可惜这名录缺了最关键的一页。“待黑影悄然离去，她才从袖中取出真正的最后一页——那上面盖着玉玺的拓印，正是楚承睿私刻的伪印。
萧逸尘从梁上跃下：“鱼儿上钩了？“
“今夜三皇子府该走水了。“苏清婉将帛书副本投入火盆，“劳烦王爷的人，把灰烬撒到柳尚书别院去。“
更漏声里，苏清婉摩挲着狼符的纹路。前世苏家满门被屠那夜，她在血泊中见过同样的图腾。如今想来，那些“突厥骑兵“，恐怕早混在楚承睿的亲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