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咨皋的目光始终落在郑芝龙身上,像两把钩子,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这人跟一般的海贼不太一样,没有寻常海寇那种凶神恶煞的气息,眼里反倒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有点意思,之前倒是小瞧他了。
俞咨皋决定先敲打敲打他:“郑芝龙,你可知罪?”
郑芝龙早就料到这老狐狸会先声夺人,来个下马威,不慌不忙地笑道:“我跟荷兰舰队干仗,虽然没打过,但好歹也保了南澳岛平安,算起来,该赏,哪来的罪?”
俞咨皋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竟敢反客为主,倒打一耙。
他冷哼一声:“你聚众当海贼,扰乱海疆,还敢在这儿胡搅蛮缠?”
“俞总兵这话可就冤枉人了。”郑芝龙拱了拱手,“我们这些人,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才不得已落草为寇。要不是朝廷搞海禁,把我们逼上绝路,谁愿意提着脑袋过日子?”
“再说,荷兰人狼子野心,惦记着大明的地盘,我们虽然是海贼,但也知道家国大义,不能跟他们穿一条裤子。今天把红毛鬼打跑,就是最好的证明。”
俞咨皋没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郑芝龙说的没错,海禁的弊端,他比谁都清楚,多少沿海百姓没了活路。
可他是朝廷命官,吃朝廷俸禄,总不能跟海贼沆瀣一气?
“郑芝龙,既然你有心报国,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俞咨皋话锋一转,“你要是能把荷兰人的舰炮献上来,本官就上奏朝廷,赦免你们的罪,把你们编入水师,为国效力。”
郑芝龙心里暗骂,这老狐狸,果然还是惦记着舰炮。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他想要的,可不只是赦免,他要的是官府的庇护,有了这层皮,才能在这乱世立足。
“俞总兵,舰炮可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要是全交了,大家心里肯定不痛快。”郑芝龙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不过,为了表忠心,我愿意献上十门舰炮,以后再捞着了,两成上缴朝廷,就当是给兄弟们发饷了。”
俞咨皋眼睛一亮,十门舰炮,这可是意外之喜。
两成收入,虽然不多,但细水长流,积少成多。
这郑芝龙,还挺识时务,有眼力见。
“郑芝龙,你很上道。”俞咨皋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派人占了青澳湾这事,本官可帮不了你,何汝宾那边你得自己去摆平,要是有需要,本官可以帮你从中说和。”
“不过,你得记住,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收编了李旦、颜思齐的人之后,要是再敢胡作非为,本官绝不轻饶!”
郑芝龙听了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本来只是觉得李国助那厮既要派人埋伏自己,又要收拢笨港势力,那青澳湾肯定防守空虚,所以想派郑芝虎去捞一笔,没想到只凭五艘朱印船竟然真把地方给占了,这下子,进可攻退可守,怪不得俞咨皋这么好说话。
“多谢俞总兵!”郑芝龙再次拱手,“我一定管好手下的人,绝不扰民,还会协助官府,剿灭海盗,维护海疆安宁,您就放心吧,不过我只认俞总兵您。”
俞咨皋笑了笑,心里跟明镜似的,毕竟朝廷是朝廷,东西要是到了朝廷手上,可就没他什么事了。
两人各怀鬼胎,却又心照不宣。
俞咨皋需要郑芝龙的舰炮和银子,更需要他这把刀,去砍那些不听话的海贼。
而郑芝龙,则需要俞咨皋这块金字招牌,来给自己洗白,顺便在福建这一带海域横着走。
一笔买卖,就这么成了。
海风呼呼地吹着,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俞咨皋的舰队越走越远,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主上,您真打算跟俞咨皋合作?”樱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不然呢?”郑芝龙反问,“咱们现在人少势弱,要是没有官府撑腰,迟早会被其他海贼吃掉,更别提那些红毛鬼了。”
“可是,俞咨皋这人,能信得过吗?”樱子有点担心。
“信不信得过,不重要。”郑芝龙笑了笑,“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咱们,这就够了。”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拉起一支队伍,等咱们有了实力,谁还敢小瞧咱们?”
樱子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对了,虎子那边有消息了吗?”郑芝龙问。
“还没。”樱子摇了摇头,“不过,我已经多派了几个人去找,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郑芝龙点了点头,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青澳湾那边的情况,俞咨皋虽然说虎子已经拿下了,但没见到人,心里总归不踏实。
正惦记着,三长两短的哨声就传了过来。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郑芝龙下令,“去青澳湾!”
另一边,郑芝虎听说大哥被围,急得火烧眉毛,赶紧召集人马准备去救,却发现荷兰人和官军都走了,这才松了口气,于是直接在青澳湾码头等着。
“大哥!你没事吧?”郑芝虎见郑芝龙身上都是血,吓了一跳。
“没事,就是被木头渣子擦破了点皮。”郑芝龙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两眼放光地看着郑芝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虎子,干得漂亮!这次多亏你了!”
郑芝虎嘿嘿一笑,虽然他长得五大三粗,但毕竟还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被自己一直崇拜的大哥夸奖,心里美滋滋的,“这都是大哥你指挥得好。”
随后又有些疑惑:“哥,你怎么知道青澳湾防守空虚的?”
郑芝虎有点好奇,要说之前伏击他们的那十艘广船,就是李国助的全部家当,那打死他也不信,那大哥究竟是怎么猜到的呢?
郑芝龙笑了笑:“其实很简单,虎子你想想,现在大家伙儿抢得最凶的是哪儿?”
“笨港!”郑芝虎想都没想就答道,随即恍然大悟,“所以他们肯定会派很多人去支援笨港!”
“没错。”郑芝龙点了点头,“虎子,以后多动动脑子,不能光靠蛮力,明白了吗?”
郑芝龙现在是真把郑芝虎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了,不想让他重蹈历史的覆辙,在料罗湾海战时冲得太猛,最后送了命。
“我明白了,哥!”郑芝虎看着大哥疲惫的脸庞又道,“大哥赶紧带兄弟们好好歇歇吧。”
说实话,在海上漂了一个月,又打了这么多仗,郑芝龙早就累得不行了,之前全靠刚穿越过来的那股兴奋劲儿,还有求生的意志撑着,现在脚踏实地,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郑芝虎早就安排好了热水,这让一个月没洗澡的郑芝龙差点当场破防,看到木桶就想哭,赶紧脱了衣服跳了进去。
真舒坦!郑芝龙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突然,一双冰凉滑腻的手摸到了他的后背,吓得郑芝龙一个激灵,差点没直接软了。
他猛地回头,蒸腾的水汽中,樱子挽着衣袖,垂落的发丝扫过他的肩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郑芝龙在心里狂喊,不是吧,这么考验干部,谁顶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