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乌鸦的啼叫在暗沉的天际回荡,一大片人群早已挤满了那座由玉石嵌就的百米宽祭台。祭台共有五层,每层之间隔着水渠,呈阶梯状分布,外层最矮,越往里越高,中间最高的玉台上,一块红蒲团格外刺眼。
“今日卯时要向天祭祀了,可祭祀的究竟是哪位天神?”有人小声嘀咕着。
“啊这……听闻这位天神神通广大的很,”接话之人叹了口气,摇摇头续道:
“只可惜并非善类。”
“难怪要用活人祭……”身边的孩童刚把话说了一半,脑袋就被面前的老者狠狠敲了一下,发出“诶呦”一声惊呼。
“爷爷!”孩童捂着后脑勺,满是委屈,抬起头,却见周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瞬间胆怯起来,咽了口唾沫。
身旁的壮汉满脸鄙夷,冷哼一声:“不要指责神的旨意。”
老者赶忙一把揽过孩童,脸上堆满了笑,点头哈腰的顺着那些人的话)“教导得是……”甚至信誓旦旦地说回家就要把孙子打得皮开肉绽。
可仍有一些人觉得这样不足以让这孩童长记性,竟伸手要夺过孩童,嘴里叫喊道:“要不我替你管教管教!”
老者见状,急忙弓着腰,将孩童紧紧护在怀里,苦苦哀求道:“各位好汉呐,我孙子长年被我关在家里学礼教,对神明那是敬畏得很。今日带他来,就是盼着他能喝上那‘神血’,好改掉满嘴的污秽之语啊。”
话刚说完,孩童还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疼得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硬是不敢哭出声来。
“哼!要不是今日不宜见血,我非当场好好教训这小崽子不可!”那人恶狠狠地说着。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之时,内圈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我们的太子殿下,我们枫国的准神。”
只见身穿白金华服、头戴玉珠金冠的太子,在两名素衣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上高台。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材高挑、手持玉器盘的人,他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说天地,一会儿说人间。
不用猜疑,此人便是国师。
只见国师拿起玉盘上的金玲,“叮当”摇了一阵,高声喊道:
“跪。”太子闻声,乖乖地跪在了红蒲团上。
“摊手。”太子没有动作,跪在他左右两边的侍从赶忙上前,帮他摊开了手。
“画腕。”……
几个流程下来,国师看着面前这位“太子殿下”毫无反抗之意,满意地回想起两日前的夜里对他的“教化”。
哼,果然还是打个半死才好,如今失忆变得呆滞,倒是老实多了。
他高傲对着那人喃喃道:“早就告诉你老实些,替太子殿下成神,多荣耀。”
祭司口中的太子跪在红蒲团上,目光涣散,手腕上的血不断滴下。突然,他瞥见祭台边缘那朵雪花状的雕刻,思绪猛地被拉回到那个冰天雪地的冬日。
那时初见,一个温柔无形的灵体指引着他,让他熬过了无数个漫长的冬日,他满心感激,可那灵体终究只是一个虚影,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灵体是自己构想出来的朋友罢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摇摇头,不是的……它肯定存在。说不定就是天上神。
“难道你也是传说中的天神吗?”太子想着,心中添了一丝暖意,竟觉得这祭祀是一种好的归宿。
手腕上的疼痛也渐渐化作一种执念的传递,原本痛苦的神情逐渐变得平静,不再挣扎,只是挺直了身子,静静地跪坐着。
水渠中的水,环绕一圈后,便从水口流向更低一层的水渠,如此层层流转,直至最外层与百姓相贴。所有人都手持水壶或器皿,眼巴巴地等着一个时辰后身前的守卫撤离,好第一时间取到最新鲜的“神血”。
在枫国子民心中,洗涤污秽的灵魂,这是“神血”最直观的功效。他们深信,只要饮用了与神接触过的“神血”,就能够与神建立共鸣,保四季健康平安、风调雨顺。
这一个时辰里,只要红蒲团上太子腕上的细口不再流血,就会被再次划开同一个位置,如此反复。
半个多时辰后,太子已摇摇欲坠,这时,侍从便会拿来一个固定架,钉在玉台上的卡扣里,好让他继续保持那所谓的“神圣”姿态。
先前的老者满脸堆笑,想要与那名壮汉讨教一番,便领着孩童上前询问:
“您教导得是,我孙儿此后定不敢再妄言。”接着,他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那好汉可知今日祭祀的神明究竟是哪位啊?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如此宏伟的祭祀。”
“阁下想必来自乡野,且听我道来。”说话之人仰首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知识渊博的模样,“传闻咱枫国自建国以来,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明安,是因为有仙界仙人庇佑,后来千年前不知为啥,仙人不来了,这天灾才不断。这事……只有国师知道,
可正巧了,国师刚好活了近千年。
正因如此,国师大人在枫国的分量是只高不低的,他甚至为天神求情,这才换来了每隔百年便有的机遇,
能让一位普通人成神,
被咱国师大人亲点之人,那可是得了天大的福分。这不,不久后要在祭台羽化登仙的,便是咱枫国的太子殿下。只是这天神究竟是谁,除了国师大人,根本没人见过。”
“天神不是不来了吗?那这祭祀……”老者满脸疑惑。
听到这话,那人眉头一皱,满脸不屑:“你们乡野之人,以为风调雨顺是平白无故来的?若不祭祀,饥荒饿死之时,又该闹得鸡飞狗跳了。”
“竟是如此,那能如太子殿下般成为祭品,实乃无上神圣之事。”老者连连感叹。
时辰一到,早已等待许久的百姓们如潮水般蜂拥而上,争抢着取着水渠里的神血。
红蒲团上的人咽着最后一口气,原本吵闹炸耳的声音传到他耳蜗中却微乎其微,他艰难地睁开着眼,看着下方哄抢着神血的百姓们。
晨晕的光斜照打在他的身后,竟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百姓们在台下翘首以盼,沉浸在对神血的渴望中。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祭祀高处的阁楼楼顶,那人看着这个场景嘴角上扬,露出一丝阴笑。
“此事办的不错,只要那群朝廷重臣信以为真,”他猛地臆想着完美结局,“那我们定能掌控所有。”
站在他身旁的人,虽穿着常服,但不难看出是不久前在祭台上念念有词的祭司。
“恐怕此事日后不妥,定会冲撞天神,如今已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您再这样下去,只怕永不入轮回!”祭司急切的劝阻,越说越气恼,越说面越红:
“您是真疯了!”
“祭司大人消消气,先不说天神千年前犯下的过错差点让本国国破家亡,就谈谈今日的祭祀大典吧,除了我,还有哪个位高权重之人会来此祭奠这所谓的天神?”
老祭司明显不服“那是因为本该上祭台的是您!我的太子殿下!!”
“去送死吗?本殿下和其他朝廷重臣一样,不信你口中的天神,也就只有你们这种为了宽恕自己的罪恶而求神拜佛的人来!但好在有你这祭天的幌子。”
祭司气的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回着:“这是我最后一次帮殿下您,您最好说到做到。”
太子欲要开口,就被眼前的画面惊住,在哄抢“神血”的百姓忽然发觉天空愈发刺眼,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
“那,那是!是天神来了!!”
众人听闻纷纷停止了哄抢,有的人立马跪拜,其余不明所以的人便开始效仿。
只见三人气质出尘白发飘飘,典型的仙家修士,手持浮尘之人率先飞落,靠近后才发现其中一女子宛若谪仙,细腻的肌肤与周围两名仙人形成对比,那女子温声开口:“楚长老,宗主所说之人可是他?”
“应当是了,枫国太子,”那女子口中的楚长老甩了甩浮尘“你们候着。”说完便将浮尘转交给女子。
这楚长老想着宗主的叮嘱,心想着这种蝼蚁也要本尊亲自迎接,看不出有什么修仙资质,甚至不惜拿出压箱底的万年赤珠作为接取费,不晓得他自己怎么就是不肯亲自前来。
楚长老落在祭台上的太子跟前,看他奄奄一息的于是拿出了颗丹药就滑入他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他虚弱的抬起头来,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心中却顿然失落。
“小娃,本尊来领你。”
说完就要用法力去扶起他,却被一股犀利的寒冰袭向施法的手臂,楚长老见状立马运转灵力净化掉侵入骨髓的寒气,一路逼出至体外。
转头看向另一处的高空,憋了半天的气才开口“你什么意思!”
“宗主。”另外两名白发仙人见来者,拱手行礼。
楚长老准备再次施法带人,却还是被一股法力袭击,只是这次很明显比先前的要弱许多,他一个侧身就躲了过去。
“哼,小娃,你自己跟上来。”
先前固定着自己的固架不知何时消散不见,他小心翼翼的站起来,踏上了楚长老脚下的虚空,回头看着高空之上的位置,但那被称作宗主的仙人已然离去。
意识到天神要走的百姓们纷纷开始祈愿跪拜,祈求天神能赐予他们更多的福祉。
突然,有位衣衫褴褛的男子激动地冲向前,他满脸悲愤,大声哭诉着:“我家里人病的病死,饿的饿死,只剩自己一个断臂的废人。你们这些天神,为何不来救救我们!!”
见口中天神不理睬,只是一味地离去,他便开始大放厥词:
“你们也配成神!!!”
此话一出,本就一股怒火的楚长老将他击飞了数米远,别的百姓见此情形,压抑在心里对神的不满猛地涌出。
那名白发女仙从未见过这样暴乱的凡人,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泛起的怜悯油然而生。
一旁的长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要觉得对不起他们。”
白发女仙沉默半响回了句:“是,师叔。”
待几人御剑离去,转瞬即逝间,九座高耸入云的峰顶周围,盘旋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岛屿,华丽古典的房屋就竖立在它们之上,云雾环绕四周,白鹤在山间谛鸣,流水浅浅西流。
楚长老带着委托把人领回宗门半日不到,全宗门上下竟引起轰动,某处原本在修炼的几个弟子纷纷说着此事。
“要知道这可是辉名宗,仙界十大宗门之首,这小儿连仙途都未开启,宗主和楚长老竟亲自下凡迎接。”
“难道就因为是枫国太子?笑话,这仙界高贵的身份多了是了,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凡人,得了此机遇,当真是让人眼红。”
他们越说越起劲,甚至没人注意到有三人偷偷溜出了修炼之地。
“我们在这蹲着,真的能拦到许师姐吗?”两男一女鬼鬼祟祟的藏着树丛后面,看样子最大的也就十二来岁。
没多久,其中一人最先看到等待了许久的一袭青衣,淡淡地说:“许师姐来了。”
他们之中年龄最小的那人听了此话,锁定目标后立马从灌木后跑出来拦住发白青衣的女子“许庄怡师姐刚下凡回来就要去哪啊?”她稚嫩的声音疑惑的问。
“是慕湫小师妹啊,我正要去给那位枫国的太子记名。”
“师姐,我们也想去看看。”
许庄怡知晓是赶不走他们仨的,想了想觉得无碍就答应了:“既然如此,那就跟来吧。”
一路上慕湫满脸暗示先前通风报信的男童,急的手舞足蹈间提醒道:“哥,你快问问。”
谁料他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慕湫小师妹,没办法,她就将祈求转向他们三人年龄最大的“大师兄,你帮我求求情吧,我真不想去三月后的秘境试炼。”
“到了,你们三人在此等候,莫要进入。”
见许师姐慢慢离去,心中的急切转为愤怒,慕湫立马给了大师兄一梭子。“都怪你。”
许庄怡来到门前,客气的敲了敲门并指明来意。
听到动静,屋内的人扶着还有些晕眩的头前去开门,房门“吱呀”的拉开,就见一头白发最为显眼,原来是当时在凡间的那名白发女子。
“师弟,请问姓字名啥。”许庄怡幻出记名玉卷。
半响不见人回答,她再询问“师弟你还好吗?”
按理来说,楚长老早已喂过他安神的丹药,不应该再像现如今病恹恹连话都说不出的模样,难道是药性过猛,亦或者是被凡人同伴欺负了。
这样想着,许庄怡想了先安慰的话:“小师弟,你已逃离……不必……我们救……”
晕沉空白的脑袋忽然听见这“逃离”的字眼就变得敏感起来,回忆里有个声音是那样的虚弱空荡: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消失,逃出去,离开这里,你要逃离,逃离出去,摆脱他们的控制,快逃离……。
他越是想,脑海中的声音就越刺耳。
他面露痛苦的从牙关挤出两个字“逃离。”
“原来是陶漓呀。”许庄怡抬手一挥,这名字就刻了上去。
陶漓的脑子混乱的很,像是有两个记忆在相互对撞排斥,面对许庄怡的对话只是无意识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