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的天光刺破了雪幕,铜锣声炸碎了矿场的死寂。铁皮檐壁上簌簌抖落几粒锈红的冰粒,正砸在董夜凌结着血痂的指节上。
“狗日的姚扒皮!“铁棚屋中传来了李大年沙哑的咒骂。
董夜凌将昨晚剩下最后半块硬馍塞进怀里,用破布缠紧虎口。的手拎起铁镐前往矿场。
晨雾的矿场里传来几道女人们的娇笑,高台上那袭玄色蟒袍正被一青一红两位风格不同的倾城女子环伺着卖弄风骚,两对雪白在衣袍中若隐若现,晃得人眼睛挪不开。
只是在那两人中已然没有昨日的雪儿了。
姚势利抿了一口杯中美酒,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矿场,随后畅然笑道:
“黄监督,你看这群贱狗们,是不是比之前干得更卖力了。”
黄晨听后,心中大骂这姚势利家中的爹娘“像你这么玩,没几天老子矿上迟早要没几个人了”,但面上却只能谄媚道:
“姚大人果然是雷霆手段,只一招,这成效就是立竿见影啊。”
“那今日便再加三成量。“姚势利得意洋洋地给底下众人下令,下令时甚至以血气将声音荡开,震得底下众人心中颤动。
看台下,董夜凌听着这道被血气传荡的命令,忍不住观察着台上的姚势利。
因为董夜凌自幼五感敏锐,所以即便高台距离矿场有段距离,他也能清晰地观察到姚势利的所有动作。
只不过姚势利现在正沉浸在温柔乡中,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修士的特别之处。
可也就是这一眼,却无意中惊扰了姚势利。
虽然只是偷偷一瞥,但身为修士自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人的目光,不禁轻笑。
“哦?有点意思。”
“八百二十一、八百二十二......“
镐头翻飞间,辛庄用计数强迫自己忽略脊背的灼痛。如今他早已经过了壮硕年华,身体机能也已经慢慢老化,所以其实他每日的工作基本都是卡着身体的极限完成的。
昨夜任务突增时,也是董夜凌替他多挖了三十筐矿石才堪堪完成。害得他直到现在脊椎骨还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手中挥镐速度明显是慢于众人的。
姚势利眯眼:“这老狗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听到薄风撕裂声传来,董夜凌本能地抬头,正撞见玄铁鞭撕裂雪中的寒光——鞭梢淬着狼牙倒刺,直奔辛爷爷佝偻的后心!
铁镐脱手而出的瞬间,董夜凌感觉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铛!“
镐头与铁鞭相撞的巨响震落簌簌积雪。董夜凌双臂肌肉虬结暴起,虎口崩裂的血珠还没落地就冻成冰碴。玄铁鞭擦着辛伯脚边炸开深坑,飞溅的碎石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划出血痕。
“小凌!“老人嘶哑的惊呼被淹没在姚势利的狞笑里。
“有意思,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小子啊“,可只刹那,高台上的蟒袍身影缓缓起身,酒盏在掌心化作齑粉,转笑为怒道,“可惜……本事都用来忤逆我了。”
董夜凌后颈汗毛倒竖,那是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尽管第二鞭来得毫无征兆。
但破空声未至,腥风已扑面。董夜凌还是旋身暴退,勉强躲开那迎着面门甩来的玄铁鞭。鞭身尖刺擦着鼻尖掠过,在岩壁上犁出半尺深的沟壑。
但在碎石飞溅中,姚势利指节扣住了鞭柄的某处机括,脸上狞笑不止。
霎时间,鞭身上狼刺爆射而出,朝着董夜凌落地处急速飞去。
“躲啊!”,董夜凌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只可惜五感虽然感受到了威胁,但身体却并没有修士般的反应速度。
狼牙刺离鞘的瞬间,董夜凌双臂交叉护住面门,才让剧痛来得迟了半拍——十三根倒刺穿透皮肉的脆响,竟比董夜凌发出的闷哼声更清晰。
鲜血顺着黑金色的刺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鲜艳的红梅。
“咳...“
董踉跄着吐出半口血沫,这才发现双臂已被钉成了两只刺猬。诡异的是伤口的血液流出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气正顺着刺尖疯狂涌入经脉。
姚势利勾动手指,狼牙刺带着血肉倒飞回鞭身。董夜凌重重跪倒在地,喉间的腥甜翻涌。视野开始模糊前,他瞥见辛伯正拼命朝这边跑来。
见状,董夜凌口语呢喃,嘴唇颤动,那说出的明显是“不要过来”四个字的口型。
...“破碎的音节卡在喉头还没有发出声,姚势利的第三鞭却已卷住他的腰身。
顿时狼刺穿肉,天旋地转。
后背撞上岩壁的瞬间,董夜凌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肋骨断裂时的破碎声。冻结的血痂在撞击中崩裂,暗红冰晶混着内脏碎末喷溅在雪地上。
体内巨大的痛感逐渐模糊着董夜凌的意识,在意识最终消散前,董夜凌不禁想起来到矿场之前的往事:
寒霜凝结在董夜凌的睫毛上,他裹紧补丁摞补丁的狐裘,望着茫茫雪原,心中的那份思念却始终未减。这是他在西莽雪域独自流浪的第七百三十天,十二岁少年掌心的冻疮裂开又愈合,早已结出老茧。
六岁前的记忆总是裹着杏花香。那时父亲总把幼小的他架在肩头走过街坊闹市,母亲也会穿着绣着蓝丝雀的裙裾坐在门口的青石阶上,在饭点时远远地招呼着自己回家。
可直到某个皓月当空的夜晚,平日里文静的母亲那天却一反常态用着颤抖的手将
“凌儿,抱紧娘,娘带你去看雪好不好?“
母亲的声音像是绷到极致的琴弦,听起来有些颤抖细锐,自己当时睡眼惺忪,只在朦胧间应了一声“好”。等到自己醒来时,她便已经带着自己踏上前往西莽雪域的路上了。
刚迈入西莽雪域时,空气中的朔风像巨兽的獠牙,吹得自己满面生疼。尽管那时董夜凌尽管经历了四年跋涉,尽管父亲早不在自己身边,但他仍然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他满怀希望地相信自己一家会重新会在这片新的土地上重逢。
但那时他还没有想到,这是母亲最后一次替他梳头,骨梳断齿勾住一缕青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四年的跋涉已然让那双绣金雀的手爬满刀刻般的裂痕。
那晚他记得清楚:
有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找上了母亲,两人在交谈间一直是眉头紧锁着。所以,本该是心烦意乱的一晚,但不知为何那晚的自己却睡得非常安详。
直到第二日醒来后,母亲却与那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自己突然间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孑然一身了。
记得那天的自己没有哭喊,只是安静的可怕:他相信自己的母亲,至少在自己了解全貌之前,在这流浪的两年中,董夜凌依旧带着着那份希望不屈地活着。
即使不幸被人贩子卖到了黑鹰矿场中,那少年眼里的光,也不曾消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