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清冷月光,正透过窝棚防护罩的缝隙,洒在鹿玄野的脸上,俊俏的五官顿时凝结了一层薄霜。
他吐纳完最后一道残存灵气,睁眼时却突然发现,本该躺在身旁的橘色团子不见了。
“又去作什么妖了?”他低声自语,踩着废墟残垣向外走去。
当他循着感应来到牌楼遗址时,脚步突然顿住。
苏暖抱着膝盖坐在老槐树的树桩上,发梢沾满夜露,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月光把秋千残骸照得惨白,断裂的藤条像被斩首的蛇。
她正用断藤在地上画圈圈:
“第一百三十五次宗门重建计划……失败。”
“第二百零八个逃跑方案……失败。”
“第三千六百五十二次咒骂老赖师父……成功。”
鹿玄野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极轻的抽泣。
那声音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和白天直播间里元气满满的声线判若两人。
魂灯从脚边滚落,幽蓝火苗“轰”地窜起三尺高。
“死老赖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她抄起魂灯哐哐砸地,“人家在emo啊!”
魂火委屈地缩成豆大一点。
因为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所以鹿玄野直接笑出了声。
“谁!”苏暖猛地抬头,脸上泪痕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手忙脚乱起身擦脸,下意识将藤条护在身后。
鹿玄野从阴影里晃出来,从怀里取出半片镜子举到她面前,笑道:“冷白皮有了,要加腮红吗?”
“要死啊你!谁准你偷看的!”
苏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却在撞进他怀里的瞬间泄了气,“他们拆秋千的时候...我其实超想咬人...”
鹿玄野感觉胸口布料在慢慢濡湿,怀中的少女声音糯糯的:“那个秋千...我偷偷用法力温养了两年。”
“改天我给你再做一个不就得了。”鹿玄野把手放在苏暖头顶给她顺毛,像在安慰受伤的小猫。
“那不一样!”她闷声说,“这个秋千...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每次被追债到想死的时候,就躲在秋千那里。”她指尖绕着发梢,“想着这是师兄亲手做的,就...就能再撑一天。”
萤火虫从断藤中升起,鹿玄野这才发现每根藤条都缠着褪色的红绳。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他编秋千时,苏暖非说“要喜庆些”系上的。
“现在说这个干嘛。”
鹿玄野耳根有点红,不过被月色掩盖得很好,“反正...”
“反正我们自由了。”苏暖突然抢过话头,用手背擦干眼泪露出灿烂笑容,“应该高兴才对!”
她蹦起来转了个圈,橘色裙摆扫过满地星光,地上魂灯火苗“噗”地爆出个心形。
苏暖小脸通红地抬脚欲踹,却差点被魂灯绊倒。
鹿玄野伸手去扶,摸到她冰凉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走吧,先回去休息。”他轻声说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暖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秋千的残骸,眉眼间是微不可察的眷恋:“再见啦,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回到窝棚后,苏暖很快就睡着了。
鹿玄野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长叹着起身走出窝棚。
……
丑时的星光照在焦黑树桩上。
鹿玄野蹲在老槐树残桩前,指尖抚过年轮裂痕,白日里天机盟的切割痕迹还泛着焦味。
他并指按在树桩中心,一股法则之力顺着年轮纹路绽开。
“老东西教的三千道法里,也就时空法则还算有用。”
鹿玄野的指尖悬在身前,时空法则如金砂流淌。
树桩上的年轮开始逆向旋转,虚空中浮现老槐树被砍伐前的投影,映出三百个苏暖在槐树下的橘色倒影,每一圈都泛起记忆涟漪。
“师兄你看!槐花落进茶碗像不像小鱼?“——十八岁的苏暖踮脚摘花,发梢沾着晨露。
“这树洞归我啦!藏灵石还是话本好呢...“——她抱着百宝箱钻进树洞,裙角卡在洞口。
“老槐树你要争气呀,等我赚够钱给你镶金边...“——深夜直播后,她偷偷给树根浇灵泉。
鹿玄野轻笑,引着这些声音灌入焦黑树桩。
枯木爆出新芽,他并指划过虚空,无数道金色细线从时空裂缝中涌现,被砍伐的枝干从时光长河里浮出虚影,每根枝条都缠着不同时期的絮语:
东南枝挂着“要成为九域第一主播“的豪言,西北桠坠着“今天又没吃饱“的嘀咕。
金色细线一层一层织着槐树虚影,鹿玄野伸手将嘴角鲜血抹在金线之上,旋即金丝开始凝结实体,被砍伐的枝干逆着时光疯狂生长。
他双手颤抖着拿起断裂藤条,金色细线顺着裂缝游走,他看见十八岁的苏暖正坐在秋千上傻笑。
“傻了吧唧的。”
金色细线裹着这句抱怨渗入藤条,缠绕着秋千残骸编织成茧。
鹿玄野的指尖顺着藤条修补,就听见十八岁的苏暖在时光里嘀咕:“师兄编的秋千好硬...下次偷偷塞个软垫...不过还是要谢谢师兄啦...“
老槐树在金线编织下已显出昔日原型,金色藤条向上延伸裹住树杈,修补逐渐进入尾声。
苏暖的碎碎念一句一句被鹿玄野尽数接收:
“希望师兄少受点伤。实在要伤就伤肚子,我想看师兄的腹肌。”
“师兄的睫毛好密,一个大男人睫毛比我的还密,好羡慕啊。”
“师兄的冷笑话比他的面瘫脸还冷。”
“想永远和师兄在一起...”
鹿玄野耳尖泛起薄红,单手掐诀。
“收工!”
当晨雾散尽时,新生的老槐树已亭亭如盖,树身流淌着三百种时间线的光泽,根系却深扎在苏暖每一天的温柔执念里。
他收起最后一根金色细线,擦去嘴角干涸的血渍,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他抹去所有施法痕迹,满意地拍了拍手。
“不愧是我,时空法则三年入门五年精通,果然每个地球人都是天生的气运之子!”
……
晨光穿透窝棚缝隙时,苏暖被一阵清脆鸟鸣吵醒。
“唔..树都没了哪来的鸟叫...”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突然发现鹿玄野正靠在门边,衣摆沾着露水,眼下泛着淡淡青黑。
“早啊师兄!”她伸了个懒腰,绝美线条顿时一览无余,“你今天怎么起得比我还——”
话未说完,鹿玄野突然抛来一颗彩虹糖,精准砸中她额头:“去牌楼收快递。”
“哈?我买的快递到了?”苏暖瞬间清醒,穿上鞋就往外冲。
晨曦挥洒的废墟间,老槐树亭亭如盖,断裂的藤条被金丝缠成秋千,每根红绳都缀着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三百种时光的色泽。
苏暖的尖叫惊飞了栖鸟。
“我的秋千!我的树!”她扑过去搂住藤椅,指尖抚过新缠的软垫,正是她当年偷偷抱怨“太硬”时幻想的样子。
断裂的刻痕被金线修补成花纹:【苏小暖到此一游】旁多了一行小字:【再哭就揍你】。
“师兄!”她猛地回头,眼眶通红,“你是不是偷偷用了禁术!”
鹿玄野倚在树边,漫不经心嗑瓜子:“路过混沌秘境捡的。”
“骗人!你嘴角还有血渍!”
“我昨晚趁你睡着偷吃了你的红油锅巴。”
苏暖的眼泪“啪嗒”砸在秋千上,藤条立刻开出一串发光小花。
她跳起来拽住鹿玄野的袖子,鼻尖几乎贴到他下巴:“你肯定耗了百年寿元!话本里都这么写!”
“省省吧,你当演苦情戏呢?”
鹿玄野用两根手指抵住她额头推开,“修个秋千而已,比喂你养的灵鱼还省事。”
苏暖突然安静下来。
她踮脚凑近他耳畔,呼出的热气染红他耳尖:“师兄,你每次说谎时都会不自然地舔一下嘴唇,你又想骗我啦。”
鹿玄野迅速后退半步,却撞上老槐树抖落的槐花雨。
纷纷扬扬的雪白花瓣里,苏暖大笑着荡起秋千,裙摆扫过他紧绷的嘴角,那里有一丝没藏住的上扬弧度。
“轻点晃!”他抱臂冷哼,“绳子断了可没第二回。”
“知道啦——”苏暖在最高点松开双手,惊得鹿玄野瞳孔骤缩。
却见她化作橘色流光,精准扑进他怀里。
“抓住你了!”她得逞地晃着留影石,画面定格在他下意识张开双臂的瞬间。
鹿玄野拎起她后领往窝棚拖:“今天直播主题有了——《论宗门废墟的100种碰瓷姿势》。”
晨光将两人打闹的影子投在废墟上,像一串跳动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