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的演武场上,青砖缝里还凝着前夜的霜花。
任轩将最后一枚铜铃系在腰间时,张狂故意撞翻了他案几上的朱砂砚台,墨汁在青石板上洇出狰狞的爪痕。
“这不是咱们的‘废灵根’任师弟吗?“张狂扯着嗓子嚷道,靴尖碾过朱砂残迹,“听说前日给康师妹送药时摔进寒潭,怎么今日倒有脸来摸比武台的栏杆?“
看台上顿时腾起一片哄笑。
几个外门弟子拍打着栏杆,将任轩三年前被妖兽击碎灵根的旧事翻出来嚼舌。
李长风坐在裁判席擦拭佩剑,玄铁剑脊映出他刻意垂落的眼帘——那剑柄暗扣处新添的梅花状缺口,正与他袖中少了一截的传讯玉简严丝合缝。
任轩弯腰拾起半块沾着朱砂的青铜残片,指尖在“弑师“二字上轻轻摩挲。
昨夜从古树倒影剥离的碎片正贴在他心口发烫,与寒潭方向传来的剑傀嘶鸣产生微妙共鸣。
他迎着初升的朝阳舒展筋骨,改良后的青云诀在经脉中流转,竟震得腰间铜铃无风自鸣。
“第一场,任轩对王猛!“
裁判敲响铜锣的刹那,任轩左眼泛起混沌雾气。
在他刻意压制的灵瞳视界里,对面武者大成的壮汉如同被拆解的木偶——挥拳时肩胛骨会延迟半息发力,踏地时涌泉穴有三寸灵气滞涩。
当王猛裹挟着虎啸拳风扑来时,他像片被剑气托起的竹叶,堪堪贴着对方肘关节的破绽旋身而过。
“第七步。“任轩默数着对手露出的空门,在对方回身横扫的瞬间突然变招。
本该直取咽喉的剑指突然下压,精准点中王猛因发力过猛而震颤的膝窝。
观战席上的哄笑戛然而止,众人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突然单膝跪地,青砖被他砸出蛛网状的裂痕。
李长风擦拭佩剑的动作顿了顿。
他分明看见任轩转身时,有几缕剑气凝成的梅瓣落在王猛后颈要穴——正是昨夜他佩剑缺口处消失的剑意。
“承让。“任轩扶起面色涨红的对手,指尖拂过他手背时悄然化去暗藏的黑气。
昨夜从令牌中解析出的邪功痕迹,此刻正在王猛经脉中如毒蛇吐信。
张狂的嗤笑僵在脸上。
他扯了扯李长风的衣袖,却摸到一手的冰碴——大师兄的玄冰诀不知何时已覆满剑鞘。“去给那废物点颜色瞧瞧。“他压低声音,“他用的根本不是青云宗功法...“
“第二场,李长风对任轩!“
玄铁剑出鞘的龙吟声中,任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踉跄着扶住比武台边缘的镇兽石像,袖口渗出的血迹在石貔貅爪间绽开红梅。
看台上响起零星的嘘声,康瑶攥紧的帕子却突然被风吹落——那石像瞳孔里闪过的青铜色,与她三日前在藏书阁密室见过的弑师血书如出一辙。
李长风的剑锋裹着霜雪刺来时,任轩终于看清缠绕在对方灵台的黑雾。
混沌灵瞳将邪功运转轨迹拆解成发光的丝线,他想起昨夜震碎的令牌粉末飘向的方位,忽然迎着剑锋抬起左手。
改良后的青云剑气自指尖涌出,竟在半空凝成带着梅香的柳枝,将玄冰剑气层层缠绕。
“铛!“
观战弟子们捂住震痛的耳膜。
本该被冰封的任轩此刻正捏着片薄如蝉翼的冰晶,而李长风的剑尖离他咽喉尚有三寸,剑身却爬满蛛网状的裂痕。
更诡异的是那些本该消散的柳枝虚影,此刻正如活物般顺着剑刃攀爬,每片叶子都精准卡在邪功运转的节点。
“师兄的剑...“任轩染血的袖口拂过冰晶,映出李长风眼底翻涌的黑气,“怎么比昨夜更钝了?“
李长风突然暴起的身形撞碎了比武台的禁制。
他周身腾起的黑雾里隐约浮现骷髅虚影,佩剑缺口处迸发的却不是玄冰诀的寒光,而是某种带着血腥味的暗红。
任轩看似狼狈地翻滚躲避,实则借着灵瞳将对方失控的邪功轨迹尽收眼底——那些扭曲的灵气脉络,正与寒潭深处剑傀们的嘶吼遥相呼应。
当任轩的剑气第三次削断李长风的发带时,观战席的青砖突然震颤起来。
众人只见大师兄的佩剑脱手飞出,剑柄骷髅纹饰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而任轩指尖凝着的梅枝剑气,正抵在他喉间吞吐着金芒。
霜花不知何时落满了比武台。
任轩刚要开口,忽然瞥见李长风垂落的左手正往青砖裂缝里注入黑气,那些暗纹竟与青铜残片上的“弑师“血痕逐渐重合。
他装作力竭晃了晃身子,任由梅枝剑气在触及对方皮肤前溃散成雾。
“大师兄的玄冰诀...“任轩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恰好能让前排弟子听清,“怎么带着股棺材铺的霉味?“
疾风卷着最后一片梅瓣掠过演武场,寒潭方向突然传来剑傀齐鸣。
李长风盯着任轩转身时衣摆闪过的青铜色微光,捏碎了藏在掌心的血玉——那是比试前夜,他从师尊闭关洞府顺走的护心镜残片。
霜花凝结在李长风颤抖的睫毛上,他右手虎口崩裂的血珠滴落在剑柄骷髅纹饰,竟被那青黑锈迹吞噬殆尽。
任轩收招时故意踉跄的那半步,让看台上几道窥探的目光误判了胜负关键。
“任师弟何时偷学的梅花易数?“李长风撑着佩剑起身,玄铁碎片簌簌掉落。
他左手背在身后,指尖黑气凝成的蜈蚣正往青砖裂缝里钻,“莫不是寒潭那次...“
任轩突然剧烈咳嗽,袖中滑落的青铜残片“恰好“掉在两人之间。
当李长风看清残片上“弑师“二字时,任轩的鞋尖已碾过那道暗藏玄机的砖缝——寒潭方向的剑傀嘶鸣骤然拔高三度。
“大师兄说笑呢。“他弯腰拾起残片,混沌灵瞳捕捉到对方灵台黑雾剧烈翻涌,“三日前给师尊送药时,您不还夸我《青云诀》背得熟?“
看台西北角突然传来玉器碎裂声。
康瑶弯腰捡拾传讯玉简时,发簪不慎挑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与任轩怀中青铜碎片相似的纹路。
这个角度只有裁判席的青云宗主能看见,老人抚须的手顿了顿,衣袖里十八枚青铜算珠突然停止转动。
张狂突然怪叫起来:“他作弊!
昨夜我亲眼看见...“话音未落,李长风的断剑突然迸发血光,剑柄骷髅竟活过来般咬住他手腕。
众人还未看清,任轩已闪现在张狂身后,指尖梅枝虚影精准刺入他后颈——那里藏着团与王猛同源的黑气。
“张师兄慎言。“任轩扶住瘫软的张狂,掌心金光没入他天灵盖,“上个月你私闯禁地时,不还说寒潭剑傀的锁链声像摇篮曲么?“
观战席的青砖开始龟裂,十二尊镇兽石像的眼珠突然转向寒潭。
任轩在众人惊呼中“恰好“跌倒,怀里的青铜碎片撞在貔貅石爪上,竟与藏书阁密室的血书产生共鸣。
李长风正要催动邪功,青云宗主突然轻咳一声,漫天霜花顿时凝成冰牢将他困住。
“长风近日修炼过疾。“老人袖中算珠重新转动,声音裹着剑气传遍演武场,“执法堂领三十记寒铁鞭,去思过崖静修三月。“
任轩低头藏起冷笑。
他方才故意激发的剑气梅香,此刻正顺着冰牢渗入李长风经脉——那些随呼吸明灭的金芒,会在子时与剑傀锁链共振。
当康瑶的鲛绡帕子递到面前时,他刻意让指尖擦过对方腕间红绳,藏书阁密室那盏青铜灯台突然映出两人重叠的身影。
“任师兄的伤...“康瑶突然咬住下唇,她袖中暗藏的龟甲正在发烫,上面新裂的纹路与任轩咳在帕子上的血迹完全吻合。
演武场东侧的古钟无风自鸣。
任轩转身时“无意“踢飞的碎冰,在阳光下折射出七道虹光,恰好照亮寒潭水面漂浮的青铜面具。
当围观弟子争相传颂他以弱胜强的奇迹时,没人注意到裁判席少了三枚青铜算珠,而藏书阁顶层的星轨仪突然指向弑师血书所在的密室。
暮色降临时,任轩在厢房摊开染血的帕子。
混沌灵瞳解析出的血色符文悬浮半空,与怀中青铜碎片拼合成半幅地图——蜿蜒的墨线尽头,三尊无头剑傀正在寒潭深处睁开空洞的眼眶。
窗外飘来带着梅香的传音符,他故意用带伤的手去接。
当符纸在掌心燃尽的刹那,藏书阁那盏青铜灯台的火焰突然变成血色,映出某个正在解开禁制的黑袍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