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盛夏，城南桥河码头，青江从这里汇入长江缓缓东去。
正值午后，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不停叫唤的知了让人觉得更加燥热。
梧桐树遮住日光的古巷街尾，一间安静的平房里，10岁的杨慧突然从午睡中惊醒。
她扭头看向旁边床上，凉席上只有散乱的画片。顿时，顾不得擦去满头大汗，跳下床光着脚丫，冲出门外朝江边大步奔跑，踏过滚烫的马路，来到江边。
看到七岁的弟弟杨鹏正撅着屁股蹲在石阶上玩水，她刚想松口气，叫弟弟上来，就看到弟弟突然重心不稳，栽入水中。
杨慧一边高声尖叫救命，一边跃下台阶，跳入江中，迸发出惊人的爆发力，奋力游向弟弟。
好在离岸边不远，她猛地潜入水中摸索到弟弟后，迅速夹住他的腋窝，用力蹬腿浮出水面，急促地换了几口气，然后一手夹着弟弟腋窝，一手划水游回岸边。
正感觉快没劲的时候，跑来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水中一把抱起弟弟，递给跟着赶来的另一个年轻男子后，转身又拉起了杨慧。
石阶上的青年男子蹲下来，把杨鹏翻过来顶在膝盖上，拍了几下背心，就听见他哇的一声吐出了几口水，然后咳起来。
杨慧仔细一看，救自己的正是旁边渡口的工作人员周伯伯，蹲着拍打弟弟的是他同事冯叔叔。她喘了几口气，站稳后抓住周伯伯的胳膊：“谢谢周伯伯，谢谢冯叔叔，麻烦你们帮我把弟弟先送回家吧，我去叫我奶奶过来。”
周伯伯抱起她送上阶顶：“没事儿，你快回家换衣服，我们随后就来。”
杨慧又提起劲，跨过街道跑回家，还没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大喊：“奶奶！奶奶！弟弟掉进江里了！奶奶！弟弟掉进江里了！”
一个中等身材、肩背挺直、留着利落短发的精干妇女从屋里快步走出来，她满脸惊恐：“啊？！”，迈开大步就要往江边去，又回头朝杨慧大喊“快去喊隔壁唐伯出来帮忙！”
这时周冯二人已经跟来，奶奶疾步上前，看到冯叔叔怀里闭着眼睛，虚弱的弟弟，红了眼眶，双腿一软就要瘫下，颤抖着双唇：“哎呦，这……这……”
周伯伯赶紧扶起奶奶温声安慰：“杨主任，别急，还好还好，估计就是呛了几口水。”
奶奶微弓着背，抖动的手指摸摸杨鹏的鼻子，又摸摸胸口。杨鹏睁开眼睛，看到奶奶，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奶奶……”
奶奶明显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冯叔叔插话道：“杨主任，我们先去医院吧，还是检查一下为好。”
这边正说着话，隔壁的邻居唐泽平已经听到动静过来了，刚好听到冯叔叔的话：“走，我送你们！”三两步转回家推来自行车，冯叔叔抱着杨鹏跳上后座，对着奶奶匆匆说了句：“那我们先过去。”唐泽平飞快地蹬着自行车驶向医院。
周伯伯看看奶奶杨秀珍，确定她还好，这才放开手，问道：“要不要给庆国打个电话？”
杨秀珍定了定神，站直身子擦了下眼角，看见周泽平湿到大腿的裤子，感激地说：“好好，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幸亏有你在！”
周泽平叮嘱她几句后，转身回渡口。杨慧正想拉着奶奶往医院跑，奶奶看到她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和光脚丫子：“你先进去换一身衣服，穿上鞋子再过去。”
她走到门口屋檐下，伸手扯下几件晾干的衣服和毛巾，一边唠叨：“这一个两个的，真是不省心！我就睡个午觉的功夫，你们就往外跑，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说着塞给杨慧几件衣服，拿着毛巾和弟弟的衣服，转身大步往医院追去。
杨慧这才感觉到浑身不适，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阵阵冷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拿着衣服进屋换，发现脚弓处在流血。她换好衣服，胡乱擦擦头发，打水冲了几下脚，穿上凉鞋往外走。
去医院的路上，她才感觉到脚疼，全身没力，但她还是强忍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还好医院离家不远，出巷口往左拐三四百米就到。
正走到医院门口，听到身后有人喊“慧慧!”
她回头一看，是爸爸骑着车赶来。“慧慧，弟弟和奶奶呢？”
“在里面吧，我也是刚到。”
“你脚怎么啦？”
杨慧嗫嚅：“不知道怎么划破了。”
杨爸停好自行车，顾不上锁，满头大汗地抱起杨慧往急诊部冲。进了医院两人四处张望，看到正在缴费窗口的奶奶。
“妈，鹏鹏呢？他怎么样了？”
“泽平和小冯带着去照胸片去了，医生说应该没太大问题，只是呛了水。”
奶奶看到杨慧流着血的脚，又着急起来，让儿子赶紧带她去找医生。
杨爸抱着女儿去医生办公室，大中午的医院没什么病人，杨庆国就直接进了。大夫拿蘸了酒精的棉签擦擦伤口：“还好，伤的不深，不用缝针，先消个毒止血。”
“嘶……”杨慧突然被酒精刺痛，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医生问她在哪里伤的，她是真的没注意，只好回答：“我……我忘穿鞋了……嗯……可能是在路上……也可能是在水里。”
医生看到她那乱糟糟的湿发：“是不是跟刚才那个掉水里的小孩一起玩的？”
杨爸讪笑：“那是她弟弟，不知道他们俩怎么跑江边去了。”
医生了然，建议杨爸带着她去处理伤口，最好再打一针破伤风，以免感染。他抱着女儿找到护士处理伤口。打针的时候，杨慧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咬牙，抿紧嘴唇一直忍住没叫。打完针，护士夸道：“小丫头很勇敢啊!”
杨爸谢过护士，父女俩去找奶奶和弟弟。走到检查室，看到妈妈向琴已赶来，抱着弟弟坐在一边，仔细地给他擦干头发。奶奶拿着湿衣服，请隔壁唐伯帮忙送冯叔先回去，改天再上门致谢。
检查结果出来，大夫举起片子对着光仔细看过后，表示没太大问题，不放心的话就打几天针消炎。家长们异口同声：“打针。”
开完处方，大夫才说：“幸亏救起来及时，要是晚一会儿可就不好说了。”
奶奶接过处方去缴费，杨妈杨爸感激地谢过大夫。几人找地方坐下来，陪着杨鹏打针，爸爸这才轻声问杨慧是怎么回事。
杨慧避重就轻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只说自己午睡醒来没看到弟弟，跑去找他，发现他在江边玩水，结果不小心掉进水中，被听到她大喊救命的周冯二人救起来了。
杨爸深感庆幸：“幸亏渡口离得近！幸亏老周他们看到了！”
奶奶问杨鹏怎么一个人跑去江边？他支支吾吾，哑着嗓子低声回答：“我……我睡不着，喊你们也喊不醒，我就想去玩一小会会儿就回来。”
奶奶拍了一下大腿，恨恨说道：“该！给你说过多少次，不能去江边玩水！看你今后还敢不敢了，怕了没有？”
杨妈摸摸他的脸，看他那可怜样不忍再批评，低声问他：“知道错了吗？”
杨鹏点点头，心有余悸地眼含泪花回答：“知道了。”
杨爸一脸严肃地给姐弟俩再次强调：“今后没有大人跟着，坚决不许去玩水！”
“嗯！”
“知道了。”
打完针，妈妈抱着弟弟，爸爸抱着姐姐，一家人慢慢往回走。晚上，奶奶经过下午的惊吓，没心思做饭，大家吃了点中午的剩饭剩菜，将就一顿。
妈妈收拾厨房，爸爸先给弟弟洗澡，等弟弟洗完后，妈妈抱着杨慧进卫生间帮她洗澡。
杨慧看着帮自己擦洗的妈妈，蓬松的短卷发，睫毛垂落的阴影投在脸颊，白瓷般细腻的肌肤。心里感叹：年轻的妈妈真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