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九年
大唐,长安
日轮初升,承天门一角的屋檐反射出点点金光,城墙与宫殿的阙影一层层漫开,宏伟的宫城慢慢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太极殿是大唐文武官员最主要的议事场所之一,殿内三十六根金丝楠木梁柱直贯穹顶,梁柱上雕刻的五爪金龙在灯火的映射下栩栩如生。
穹顶之下,百官因着文武的区别,分立在大殿两侧。
少顷,初春的阳光透过敞开的朱漆宫门,洒落在青金石地砖上,反射地穹顶上的金漆熠熠生辉。
殿中四角早有人摆上阴刻着各式图案的鎏金香炉,景龙帝最喜爱的开元宫中香早已由专人配好,投入香炉之中。
淡灰色的烟气袅袅升腾,绽放出宜人的香气。其中不仅有沉香的厚重,檀香的醇和,更难得的是余韵中一丝龙脑的清凉,这有醒神的功效。
在宫女的有意扇动下,香炉中升起的烟气向着大殿中百官聚集的所在靠拢,又逐渐在空中消散。
这座帝国的掌控者,唐王朝名义上的主人,大唐皇帝李景隆此时正端坐在大殿之上,冷静地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在他的脚下,站着穿着紫色宦官服饰的老太监李承恩。李承恩颤颤巍巍地打开手中的圣旨,用他那略显古怪的腔调对着一众大臣皇子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殿内的皇子大臣纷纷跪倒在地,大殿内鸦雀无声,老太监原本就古怪的嗓音在他刻意的拉长下显得有些渗人。
“朕承天序,继往开来,荷蒙祖德,抚育黎民。......”
前面一大段都是些皇帝强调自身正统性的场面话,冗长且乏味。
大殿中央跪着两个穿着紫色衣袍的少年,少年头戴金色远游冠,衣袍上用金线绣着盘龙纹样,袖口处又缀有金锁,云锦等各色祥瑞图案,这悄然说明了两个少年的身份。
左侧的少年正是李瑜,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伸了伸被头上沉重冠冕压得有些酸疼的脖子。
少年看起来十五岁左右,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更难得是全身上下都流露出一种轩昂的气度。
“皇四子李谙,德才兼备,温文尔雅,孝友宽厚......”
“皇五子李瑜,践君子之中庸,究贤人之义理,情惟乐善,志不近名......”
原本褒奖夸赞的词汇,在老太监刻意拉长的语调下,听起来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李瑜面色不变,却在心里暗自腹诽起便宜老爹的用人能力。
“兹特封皇四子李谙为梁王,皇五子李瑜为晋王。锡以徽章,祚以土宇......”
重点来了,跪倒在地的李瑜下意识直了直身子,呼吸也渐渐加重起来。
前世的他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名校毕业,考公上岸,却没想到一次醉酒之后,来到了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过还好,比起其他苦哈哈的穿越者,李瑜的运气不错,一穿越就穿越到了皇子身上。
这一世的大唐全然不同于前世历史上的大唐,只是国号一样罢了。
这个大唐没有出现过天可汗李世民、锏打三州六府的秦琼秦叔宝,也没有出现过三板斧的程知节,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唐。
李瑜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年之久,一开始的陌生感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腔的热血以及潜藏在心底的抱负(或者说野心)。
前世进入职场之后,李瑜本想大展拳脚。直到一次次碰壁和失败之后,李瑜才明白为什么网络上流行这样一句话—“有些人的起点,就是你无法到达的终点”。
慢慢接受现实的他,也开始逐渐褪去锋芒,变得圆滑起来。
“钦~此~”最后两个字,老太监李承恩念地尤其用力,这也拉回了李瑜以及殿内众人各自的思绪。
李瑜连忙熟练地领旨谢恩,起身时还悄悄瞟了身旁的名义皇兄一眼。
梁王李谙身量七尺有余,只比身旁的李瑜差上些许。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颧骨高高隆起,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在大唐,皇子十四岁成年,成年的皇子能够享受许多便利。包括但不限于独立的王府,独立的卫队,独立的府库,如果有兴趣,成年皇子还可以出来做官。
宫中早有传闻,皇四子李谙,性格贪婪残暴。仗着母亲是当今皇后,在宫中横行霸道。不仅霸占身旁服侍的宫女,还对手下人动辄打骂。
册封成年皇子的仪式本就是此次朝会的最后一项大事,等李瑜和梁王李谙领旨谢恩之后,朝会没多久也就结束了。
“退~朝~”老太监仍旧面无表情。
待到景隆帝回宫之后,穿着各色服饰的百官也陆续走出大殿。原本放在宫殿四角的鎏金香炉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撤走,只留下了空气中仍旧弥漫的香气。
待殿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李瑜才转身,轻拍了拍脚下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走出殿外。
大殿外不远处聚集了一些人,将满面红光的梁王李谙围在中间。
“臣刑部尚书韦牧,恭贺梁王殿下乔迁新府”,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白胡子老头,微微弯腰向着面前的梁王李谙道喜,脸上的皱纹几乎堆成了一朵菊花。
如果李瑜在场,一定能一眼认出这个谄媚的老头就是他的外公,李瑜母妃韦氏的生父——堂堂的大唐刑部尚书韦牧。
受到身旁众人的吹捧,原本就有些得意的梁王李谙则是更加放肆起来,当着众人一把搂过韦牧的肩膀,颇有几分称兄道弟的意思,全然不顾这个瘦小老头的年纪和辈分。
面对李谙突如其来的“袭击”,韦牧自然察觉到了其中羞辱的意味。他挣扎着踮起脚尖,伸出手拉住李谙紧紧箍住脖子的大手。
身旁的众人轰然大笑,韦牧却只是嘿嘿一笑,没有一分受到羞辱的意思。
李谙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为李谙的生母是大唐皇后萧芝芝,他的舅父萧甫阁又是大唐右相。当年的秦王李景隆,如今的大唐皇帝,就是在萧家的帮助下才登上皇位的。
这几年萧甫阁在朝中大肆培植亲信,不管是朝中还是南衙十六卫中,都有萧家身影。
和李谙不同,并没有什么人向李瑜身边围拢。沿途遇到的官员只是或多或少向李瑜拱拱手,打声招呼罢了。
皇子和皇子之间,也是有很多差别的,
李瑜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这种经历前世的他也有过不少。利聚人来,利散人散,道理再明显不过了。
梁王李谙背后是萧后,是权倾朝野的萧家,李瑜的生母虽然颇有贤名,但是在宫中却并不算受宠。
外公韦牧倒是算的上是李瑜的助力,不过这时候这老头正在竭尽所能的奉承李谙。或者说,老头奉承的是李谙背后的萧家。
不知不觉间,李瑜走入了一个小巷,身后一道阴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李瑜一跳。
“殿下,请留步”
听到有声音叫自己,李瑜转身去看,却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太监。
“奴婢是太子宫中人,这一封是太子写给殿下道喜的信,特意命奴婢转承殿下”
来人的语速很快,还没等李瑜回过神来,就快步上前将信塞入李瑜怀中,然后匆匆行礼之后,连忙转身离开,似乎有些见不得人一般。
见来人提到太子,李瑜心中浮现出一个瘦高的青年形象,只是在李瑜的印象里,太子一直是一幅憔悴面孔。就算是在朝会之上,太子也很少说话。
原本李瑜想随意将书信丢掉,但是转头一想,觉得有些不妥,就把书信收到怀里。
现在的太子李建,不是皇后萧芝芝所生。隆景帝的发妻长孙后在生下太子之后,就因病去世。
或许是出于念旧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故,隆景帝仍旧立了长子李建当太子。
如今萧家势力庞大,党羽几乎遍布朝野。二皇子李弘野心勃勃,四处和太子李建作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李瑜的记忆里,太子李建一味隐忍退让,已经丢掉了在朝堂上的大部分权力,地位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宁得罪太子,不得罪右相,早已成了大唐多数官员的共识。
心中暗自思索,李瑜脚步不停。
不多时,“十王宫”三个熟悉的字进入李瑜的视线。门口的守卫对李瑜早已熟悉不过了,自然没有阻拦。
这个为人和善的小王爷,不时会赏赐他们一些酒水,他们都对李瑜印象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