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第二天来得比阳光还早。江屿被楼下的响动惊醒时，晨雾还未散尽，海风裹着潮湿的冷意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套上皱巴巴的衬衫下楼，看见叶晚已经将钢琴大卸八块。
琴盖斜靠在墙边，琴槌和音板整齐地码在地毯上，她正跪在琴腔里，举着手电筒往里探照。工具箱敞开着，锉刀、音叉、羊皮垫片像手术器械般排列整齐。
“你这是解剖尸体呢？“江屿倚在楼梯扶手上，嗓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
叶晚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角，头也不抬地抛来一张泛黄的乐谱：“C大调音阶练习曲，你舅公改编的版本。“泛黄的纸页上，铅笔标注的指法潦草得像是某种密码，“第七小节升F音被改成降B，这不符合他的习惯。“
江屿接过乐谱，指尖抚过那些狂乱的笔迹。记忆突然闪回二十年前的雨夜，舅公攥着他的手按在琴键上：“小屿你听，这个音像不像浪头撞在礁石上？“那时的钢琴声总掺着雨打铁皮屋顶的叮咚。
“他最后半年经常修改谱子。“叶晚用镊子夹起琴弦缝隙里的碎屑，装进密封袋，“每周三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地锁上门调音。“
墙上的老式挂钟突然报时，布谷鸟弹出来发出喑哑的啼鸣。江屿抬头看去，黄铜钟摆的阴影正好指向三点。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海面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潮水退去后，礁石群裸露的纹路像极了钢琴内部交错的琴弦。
“周三下午三点有特殊潮汐。“叶晚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呼吸间带着松香的味道，“你舅公的笔记本里夹着这张潮汐表。“她展开的便签纸上，红笔圈住的日期连成诡异的波浪线。
江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究竟是谁？“工具箱哐当倒地，音叉在地上震颤出绵长的嗡鸣。
叶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上个月在殡仪馆，我亲眼看见你舅公的骨灰盒里...“她顿了顿，抽回手整理工具箱，“有片烧焦的琴键。“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楼下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江屿如蒙大赦般转身开门，却被涌进来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三个穿POLO衫的男人堵在门口，领头的扬起手中的文件：“江先生是吧？这是灯塔咖啡馆的资产评估单。“
“我们不卖。“江屿要关门，却被对方用皮鞋卡住门缝。
“别急啊。“男人弹了弹文件上的金鹰logo，“金海湾集团打算把这片老宅改造成音乐主题民宿，给你的价码够在岛外买三套海景房。“他斜眼瞥见屋内的钢琴，嗤笑道：“这破琴当柴烧都嫌钉子多。“
叶晚突然抓起音叉敲在钢琴骨架上，尖锐的颤音惊飞了窗外一群白鹭。男人们下意识捂住耳朵，她握着音叉像握着一柄短剑：“1878年施坦威三角钢琴，去年苏富比拍卖行同款成交价480万。“
趁对方愣神，江屿猛地甩上门。铁门撞在门框上震落簌簌墙灰，门外传来骂骂咧咧的踹门声。他后背抵着门板喘气，发现叶晚正蹲在地上拼接钢琴击弦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刚才说的骨灰盒...“
“你该看看这个。“叶晚用镊子从击弦机深处夹出个胶囊状金属盒，盒身布满绿锈，“藏在制音器弹簧里的。“
江屿接过金属盒，拧开时指尖发颤。霉味扑面而来，里面蜷缩着半张烧焦的乐谱，依稀能辨认出副歌部分的旋律。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旋律和他被指控抄袭的那段简直孪生兄弟。
窗外的海浪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叶晚将金属盒举到阳光下，内壁隐约可见蚀刻的经纬度坐标：“北纬24°26'，东经118°04'，就在鼓浪屿南岸。“
两人赶到海边时正值退潮，礁石群像黑色巨兽的脊背浮出水面。江屿趟过及膝的海水，咸涩的浪头打湿了攥在手中的乐谱。叶晚提着工具箱跟在后头，防水手电筒的光束在礁石缝隙间游移。
“应该在这片岩层下面。“她对照手机定位，指甲刮过湿滑的藤壶，“二战时期这里是日军的地下仓库，九十年代改建过防空洞...“话音未落，江屿的皮鞋卡在了岩缝里。他弯腰拔鞋时，看见幽蓝的海水中有什么在闪烁。
那是嵌在礁石底部的铁盒，被海藻缠绕得像颗怪异的海胆。撬开锈死的锁扣，霉烂的乐谱混着海水滴落，最底下压着个防水胶卷筒。江屿抖开胶卷，对着夕阳眯起眼——黑白照片上，年轻的舅公抱着吉他与穿旗袍的女人依偎在钢琴前，女人胸前的翡翠吊坠正是叶晚此刻戴着的款式。
叶晚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扯开衣领，翡翠吊坠背面刻着篆体“林“字：“这是我外婆的遗物。“
暮色从海平线席卷而来，涨潮的浪头开始拍打脚踝。他们抱着铁盒逃回岸上时，咖啡馆方向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江屿拔腿狂奔，转过街角时看见二楼窗户破了个大洞，砖头砸碎了他早晨还躺着的床铺。
霓虹灯招牌“灯塔“的“灯“字熄灭了，此刻只剩下“塔“字在夜色中血红地亮着，像海上沉船的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