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睁开眼时，先嗅到忍冬花的清香。
晨光透过鲛绡帐漫进来，在青玉砖上铺开粼粼金斑。他试着活动右臂，新生皮肉上的蓬莱云纹随呼吸明灭，仿佛有星砂在皮下流淌。远处传来潮音合着捣药声，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栖霞山的竹篱小院。
“别碰伤口。“苏清的声音混着药香飘来。她换了身月白襦裙，发间别着新采的碧梗兰，“你昏迷时说了三十九遍'娘亲别哭'。“
陆风望着她云鬓间晃动的玉步摇，突然记起三百年前的某个清晨——苏璃也是这般装扮，蹲在蓬莱药圃里教他辨识月见草。那时的晨露会顺着她睫毛滚落，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银河。
“要听真正的安魂谣么？“苏清忽然拂袖，案上焦尾琴自动奏响清音。她足尖点地旋身起舞时，窗外掠过九色鹿的影子，衔着的灵芝正滴落翡翠色汁液。
陆风在琴音中看见记忆回溯：年幼的自己趴在陆母膝头，看她用星砂在宣纸上绘出蓬莱仙境。画中执箫的仙子回首浅笑，眼角泪痣被绘成朱砂点就的曼陀罗。
“这里...不是幻境？“他伸手接住飘落的桃花瓣，却发现每片花瓣都刻着微缩的星图。
苏清旋身停在他榻前，裙摆绽开的弧度恰好露出腕间封印：“是蜃楼也不是蜃楼。“她指尖轻点，桃花化作流光没入陆风眉心，“三百年前我陨落时，最后缕魂魄化作了这座蓬莱残影。“
药庐外的云海突然翻涌。陆风跟着她穿过月洞门，望见琉璃栈道蜿蜒入海，每块琉璃砖里都封存着记忆片段：七岁的苏璃偷喝百花酿醉卧玉树下，弱冠的墨渊在潮音石上练剑，还有陆母少女时期对着鲛人镜梳妆...
“小心潮汐。“苏清忽然拽住他衣袖。栈道右侧的碧波下，巨大的阴影正缓缓游过。陆风凝神细看，竟是条龙首龟身的赑屃，背甲上嵌满星纹铜片。
当他们在潮音亭落座时，石桌上已摆好百花盏。苏清斟酒的动作与记忆中的苏璃重叠：“这是用往生花蕊酿的'浮生梦'，饮下可暂忘...“
话音未落，陆风已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化作万千萤火，在他灵台映出尘封的画面：大婚前三日，苏璃偷偷带他潜入归墟禁地，两人在弱水河畔埋下装有婚书的青铜匣。
“你总是这般心急。“苏清叹息着取下他发间沾的桃瓣，“当年偷喝合衾酒也是...“
海风突然送来编钟清响。陆风循声望去，只见云海中浮出座水晶宫阙，殿前广场上数百名蓬莱弟子正在晨练。他们的剑招与自己梦中反复出现的招式如出一辙，只是少了分杀伐之气。
“要去看看么？“苏清将沧溟箫残片系在他腰间，“就当...圆个旧梦。“
当他们御风落在琉璃瓦上时，陆风右臂云纹突然发烫。他看见年幼的苏璃躲在廊柱后，正用星砂在掌心画小人——那小人眉眼赫然是自己今世的模样。
“大师姐！“练剑的弟子们突然收势行礼。陆风转身望去，惊见少女时期的陆母踏云而来，怀中抱着的药篓里装着未成形的山河鼎。
“青梧，今日的星辉草...“她身后转出个戴青铜面具的男子，声音却比墨渊清朗许多。陆风瞳孔骤缩——那人腰间佩着的，正是幽冥殿主的血髓剑！
幻境突然扭曲。苏清拽着他跌进回廊暗处，掌心月华灵气织成屏障：“别看！“她呼吸急促，发间碧梗兰迅速凋零，“有些记忆...尚未到解封之时。“
暮色降临时，他们坐在弱水河畔放莲灯。陆风望着灯影里自己与苏清的面容，突然轻笑：“若这残影能永恒...“
“那归墟的潮声从何而来？“苏清指向天际线。血月正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映得海面如同沸腾的血池，“你听——“
潮音忽然变得急促。陆风凝神细辨，竟从浪涛声中听出安魂谣的变调。当他第三次望向血月时，惊觉那月轮中嵌着枚巨大的竖瞳，正与自己在魔化时的右眼一模一样。
“该醒了。“苏清突然将沧溟箫残片刺入他心口。剧痛中，蓬莱仙境如褪色的水墨般消散，陆风发现自己仍躺在堕仙崖边的往生花丛中，怀中紧紧搂着苏清冰冷的身体。
朝阳刺破云层时，他摸到袖中多了片带血的桃花瓣。花瓣背面用星砂写着：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
崖底传来龙龟长吟。陆风望着掌心尚未消散的蓬莱云纹，突然明白那些温柔旧梦，不过是苏清用最后灵力为他织就的——太虚衍星诀真正的第一章，名为“浮生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