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的晨钟裹着铁锈味敲响时，陆风正盯着掌心的星砂出神。昨夜炼器坊爆燃的余温尚在指尖残留，那截被魔纹侵蚀的尾指却已失去知觉。他试着握了握药杵，乌木柄上立刻结出层冰霜。
“陆师弟！“圆脸少女扒着门框探进头来，髻上银铃随着动作叮咚作响，“司空长老唤你去蚀月炉试器。“
穿过九曲回廊时，陆风数着地砖上的裂痕。那些状如闪电的纹路自山门延伸至地火脉，每隔七步便汇成朵未开的莲苞。领路的少女突然驻足，绣鞋尖正踩在莲花蕊心：“师弟可知青岚宗为何只收月相残缺者入门？“
陆风抬眼望向远处熔炉。三十丈高的青铜炉身上嵌着十万六千枚星纹铆钉，炉口喷吐的地火泛着妖异的青紫色。他故意让袖中狼毒花粉漏出些许：“师姐的银铃少了两枚铃舌。“
少女笑容僵在嘴角，耳后鳞片在晨光下一闪而逝。她腰间突然腾起青烟，整个人如蜡像般融化在青砖缝里，只余件空荡荡的弟子服飘落在地。
蚀月炉前的青铜广场上，三百具人形傀儡正在演练剑阵。陆风认出这些傀儡的面容，分明是试炼云舟上“死去“的弟子们。司空长老背对着他调试星晷仪，玄铁义肢敲击地面发出空洞回响：“把山河鼎残片放进巽位炉眼。“
陆风瞳孔微缩。自那夜云舟血战后，青铜戒始终藏在他枕下药囊里，连沐浴都不曾离身。他佯装翻找背篓，袖中暗扣的狼毒针已蓄势待发：“弟子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昨夜地火暴走？“长老突然转身，左眼镶嵌的琉璃珠映出陆风颈侧魔纹，“还是不明白苏清仙子为何替你遮掩血脉异变？“
狂风骤起。傀儡剑阵突然调转剑锋，寒光尽数指向陆风心口。他后退半步，靴跟碾碎的青砖下渗出暗红液体——那些蜿蜒的血线正勾勒出与幻境相同的琉璃骸骨图案。
“叮——“
玉箫清音破空而至，苏清踏着剑傀头颅飘然而落。她今日换了件月白劲装，发间银簪却换成幽冥殿样式的骨钗：“司空长老好兴致，拿《太乙炼傀术》吓唬新弟子？“
长老的琉璃眼珠突然迸裂，钻出条双头蜈蚣：“蓬莱圣女倒是清闲，放着归墟封印不顾...“蜈蚣口吐人言，腥臭毒雾瞬间腐蚀三具剑傀，“来管我青岚宗家务事？“
陆风在毒雾中屏息凝神。他注意到苏清左手始终缩在袖中，腕间缠着的绷带渗出星辉——正是那夜镇压魔气时留下的暗伤。当毒雾漫至第七步时，他突然将青铜戒抛向半空：“巽位炉眼在此！“
山河鼎虚影轰然显现，将毒雾尽数吸入鼎腹。司空长老发出非人惨嚎，整张脸皮如蝉蜕般剥落，露出下面幽冥殿执事的玄铁面具。苏清玉箫横扫，音刃却故意偏了三分，任由那执事化作黑雾遁入地缝。
“为何留手？“陆风接住坠落的青铜戒，戒面裂痕又深了些。
苏清垂眸擦拭箫身：“你可知方才若全力催动山河鼎，整条地火脉都会暴走？“她突然扯开左袖，小臂上九曜封魂阵的金针已没入皮肉半寸，“就像你始终不敢问母亲为何通晓蓬莱安魂谣。“
炼器坊突然钟声大作。陆风跟着人流涌向蚀月炉时，嗅到空气里弥漫着熟稔的药香——与娘亲每逢月晦熬制的避瘴汤如出一辙。他鬼使神差摸向怀中玉牌，血色曼陀罗的根系不知何时已爬满背面。
试器大典的焰火照亮夜幕时，陆风站在了蚀月炉前。炉内悬浮的陨铁呈暗紫色，表面血管状的纹路随呼吸明灭。司空长老——或者说新任的炼器首座——正将星纹铆钉逐颗嵌入炉壁，每钉入一枚，陆风右眼的刺痛便加剧一分。
“以血淬器，以魂养灵。“首座将淬火钳递来时，玄铁手套上泛起幽蓝磷光，“陆师弟可听过'器骨同修'之说？“
陆风握钳的刹那，魔纹突然暴起。陨铁仿佛嗅到血腥的凶兽，表面血管尽数张开。他看见自己倒映在铁水中的右眼已化作竖瞳，而左眼星辰印记正与炉壁星纹共鸣。当第一滴汗珠坠入熔池时，沉寂多日的青铜戒突然发烫。
异变陡生。
陨铁中迸出万千金丝，将陆风右臂死死缠住。苏清掷出的玉箫尚在半途，就被突然复苏的剑傀们截住。首座狂笑着撕开人皮面具，露出胭脂那张妖冶面容：“好弟弟，姐姐教你个乖——“她舌尖舔过陆风耳垂，“青岚宗的蚀月炉，本就是为九幽帝尊重铸肉身而建！“
陆风在剧痛中听见血脉沸腾的声响。魔纹与星辉在他皮下厮杀，所过之处经脉尽碎。当视线开始模糊时，他竟看见娘亲站在熔炉深处，掌心托着朵双生莲。那莲花的银辉花瓣上沾满血珠，分明是从苏清伤口取来的心头血。
“清心如水...“
熟悉的安魂谣自意识深处响起。陆风突然暴起，生生扯断金丝缠绕的右臂。黑血喷溅在陨铁上，竟凝成太虚衍星诀的残章纹路。山河鼎虚影再度显现，这次却将整座蚀月炉纳入鼎腹。
胭脂的尖叫中混着苏清的闷哼。当陆风从血泊中爬起时，看见玉箫正插在胭脂心口，而苏清左臂已然焦黑——那是强行催动月华灵体镇压地火的反噬。
“为什么...“他攥着半截淬火钳，喉间不断涌出黑血。
苏清踉跄着靠住残破的炉壁，九曜封魂阵的金针正一根根弹出体外：“三年前我跌落栖霞山崖，是你母亲用三碗药粥吊住我的命。“她扯下颈间玉坠掷来，“如今...我们两清了。“
陆风接住玉坠的刹那，记忆如潮水倒灌。他看见年幼的自己蹲在灶台前煎药，娘亲哼唱的安魂谣与苏清此刻虚弱的喘息重叠。玉坠内侧刻着的蓬莱云纹间，赫然藏着枚微缩的血色曼陀罗。
子夜钟声响起时，蚀月炉彻底崩塌。陆风背着昏迷的苏清走出废墟，腕间新生出的白骨正被魔纹缓缓覆盖。在他们身后，胭脂的残躯化作血藤钻入地缝，而星空不知何时已变成诡异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