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春,姑苏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杏花雨中。细雨如丝,轻轻洒在林府西跨院的青砖地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十五岁的林容卿攥着一柄半旧的湘妃竹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伞面上斑驳的墨兰图案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母亲阮姨娘生前亲手绘制的。容卿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磨损的竹节,指尖轻轻摩挲,仿佛能触到母亲残留的温度。她的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正厅里传来的丝竹声裹着雨气,在耳畔嗡嗡作响。容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她知道,今日的及笄礼注定不会平静。嫡母王氏一向不喜她,三姐姐林玉娆更是处处与她作对。这场及笄礼,不过是她们用来羞辱她的又一个机会。
“姑娘快些,误了吉时可了不得。”引路的婆子第三次回头催促,金镶玉的耳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出刺目的光。容卿瞥了一眼婆子脸上不耐烦的神色,默默加快了脚步。她的绣鞋踩在湿滑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沉重而压抑。
转过九曲回廊,正厅门前的金丝楠木匾额撞入眼帘——“兰馨堂”三个字还是三年前父亲亲自题写的。容卿垂眸,将伞柄又握紧三分。父亲病逝后,嫡母王氏便让人把生母阮姨娘的遗物烧了个干净,唯有她偷偷藏下的这柄竹伞,伞骨上还留着母亲手绘的墨兰。那是她与母亲之间最后的联系,也是她心中唯一的慰藉。
“五姑娘到——”
唱名声里,容卿抬脚踏过朱漆门槛。乌压压一屋子人,主位上王氏的蹙金绣牡丹裙裾铺展开来,像朵吃人的花。三姐姐林玉娆正倚在嫡母身侧,腕间翡翠镯子翠得扎眼——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首饰。容卿的目光在那镯子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一阵刺痛。那是母亲的遗物,却被玉娆堂而皇之地戴在手上,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力。
“到底是小娘养的,这般不识礼数。”玉娆捏着帕子轻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堂宾客听见。几位族老皱起眉,女眷席间响起窸窣议论。容卿盯着青砖缝隙里蜿蜒的水渍,忽然想起母亲咽气那日。也是这样阴沉的雨天,嫡母派人来收屋子,把发着高热的小容卿拖到廊下。三姐姐故意打翻药碗,褐色的汁液渗进砖缝,像条僵死的蛇。
“容卿迟来,请母亲责罚。”她端正下拜,发间唯一的银簪在鸦青鬓边轻颤。及笄礼的赞者本该是生母,可阮姨娘坟头青草都已三尺。她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却只能强压下情绪,表现得恭敬而顺从。
王氏慢条斯理拨弄茶盖:“罢了,开始吧。”
突然一声脆响,玉娆的茶盏跌在地上。容卿抬眼,正对上嫡姐含笑的眸子:“哎呀,五妹妹今日这衣裳……怎的像是用我去年裁坏的料子改的?”
满堂寂静。容卿感觉到十二幅月华裙下的膝盖在发抖,绣鞋里的脚趾紧紧蜷起。这件水绿襦裙确实是母亲临终前用边角料缝的,袖口还绣着阮姨娘最拿手的双面回纹绣。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衣裳,也是她唯一能穿得出去的体面衣裳。
“三姐姐说笑了。”她听见自己清凌凌的声音,“上月母亲刚赏了云锦,容卿想着今日大礼,特意留着没舍得用呢。”
王氏眼神倏地变冷。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林忠浑身湿透冲进来,手里举着个黑漆木匣:“夫、夫人!祠堂……祠堂的梁上掉下这个!”
木匣“咔嗒”弹开,半块青玉佩躺在猩红锦缎上。容卿瞳孔骤缩——那玉佩边缘的云鹤纹,竟与母亲临终塞给她的半块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