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脑袋昏沉,零零散散的记忆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的意识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有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野,有仙人乘鹤飞升,有官吏粉饰太平……
“妄图以一介凡人之身,撼动天地伟力,不知死活!”
迷迷糊糊中,陆沉好像看到一个老者将重伤的自己背起,一步一步的朝着群山走去。
草鞋染血,滴落成海,千里悲鸣,白骨覆出。
哐当——
强烈的摇晃感将陆沉从记忆里剥离出来。
武景十年,大武安城里一座铁匠铺内。
眼前穿着军制铠甲的军卒手里拿着一张武器的图纸,神色不满,皱眉看着呆愣的陆沉。
曦光在银白色刀身上反射,映出陆沉年幼呆愣的脸。
陆沉脸上露出歉意,慌忙从军卒手中接过图纸,交予后面的铁匠师傅。
见到少年回过神来,将自己的事情做好,军卒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一些,只是声音依旧冷冽。
“要多久。”
“三日。”
军卒点了点头,身子微敞开,胸口处佩戴着血红色玉石,扫了扫铁匠铺,留下一笔定金后离去。
“扣半月钱财,要是有下次,你就不用来了。”
陆沉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老者,手里端着烟枪,吞云吐雾间决定了前者的结局。
陆沉低头应了声,坐在前面,努力打起精神,希望不会再陷入过往的回忆里。
很快,到了换班的时候,陆沉慢慢来到铺子后边的房里,左右瞧了瞧,脱下了自己身上穿着长袖。
身躯腐朽,就像是被人缝上去的一样,一条条长短不一的缝隙布满了他的全身。
从胸口开始,如同蜘蛛网一样将他扣住,上面充满了厚重威严狂暴的能量。
形成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画面。
这是天罚,触怒上苍的代价,虽然陆沉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从他有意识起,天罚的痕迹就烙印在他身上。
陆沉看着满身的裂痕,心难免下沉。
少年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发脆弱了。
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只是心中有些不甘,好不容易见到梦中的世界,还未彻底看清,就要面临崩碎的结局。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陆沉又看了看身上的裂纹,即使知道难以痊愈也存着一分希望。
希望老天爷开眼,给个机会。
哪怕只是让他能够看清楚这个世界就好,不奢望能够站在山巅上去看,山腰也好,山底也罢。
只要能够看清楚,能够印入脑海,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他的一丝微末痕迹。
外面嘈杂声越发强烈,陆沉眉心一簇,心里感到烦躁,只是不敢发作而已。
毕竟他还是要靠着这份工作生活。
少年将原本放入柜子的长衫重新穿上,使劲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脸上带上假笑,抬手掀开帘子:“客官,你看有没有……”
声音戛然而止。
砰砰砰——
三道破空声响起,将所有人的心紧紧揪在一起。
铺子外身材壮实的三位武夫如同炮弹一般,被人从外面狠狠扔飞到了屋内。
轰隆——
人影砸落在地,脸色苍白,大口吐着鲜血,瞳孔收缩,手指颤抖着指向铺子外。
“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包庇朝廷要犯!!!”
“我看尔等是想找死!!”
铺子的牌匾被人狠狠砸碎,从上面掉落在地,落上灰尘,将原本的大字染上杂质。
一个头戴黄巾,身上穿着一身红黑色长袍,腰环玉带,一柄大刀极为吓人,被汉子背在后面。
汉子坐在马上,马匹通体漆黑,唯独四蹄雪白,眼中颇有灵性,带着一种藐视感看着众人。
在他后面还跟着数位汉子,头上戴着黄巾,满脸嘲弄。
汉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神色玩味,手指随意的指向铺子里的一些伙计。
被指到的伙计,脸色瞬间就白了,咽着唾沫,哆哆嗦嗦的朝着汉子走去。
扑通一声,走在最前面的伙计被吓倒在地,下面一湿,一股难闻的骚味传了过来。
哪怕是以陆沉的距离也闻到了。
汉子哈哈大笑,手指着被吓尿了裤子的伙计,小山一般的身躯以一种极为夸张的方式抖动着。
除了汉子带来的一群人之外,围在一起的百姓并没有嘲笑他,甚至神色怜悯的看着伙计。
伙计估摸着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神色昏暗,眼角泪水如何也止不住。
嘴上哆哆嗦嗦的,口齿不清,就像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一般。
“求求你,别杀我!!”
“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小三岁孩童,别杀我……”
伙计嘴上一直说着求求你,希望能够活下来。
陆沉站在铺子换衣房门帘处,神色晦暗不明,头低着。
从宽大衣袖的一些缝隙中,能够看到自己身上那些雷劈的痕迹。
“误会,误会,各位军爷误会了,我们这小门小户怎么敢私藏逃犯?”
“我们一个小小的铁匠铺,怎么敢私藏逃犯,那可是掉脑袋的活,咱怎么可能有这胆子。”
掌柜的忙不迭的从后门小跑到马前,脸上露出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不着痕迹的塞入汉子手里。
汉子脸上还带着笑容,掂了掂手里袋子的分量,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
“也是,你这老不死的也算个明白人,可是,我们这么多兄弟……”
汉子说完,示意掌柜看向后面跟着的一群黄巾。
此刻那群黄巾看向掌柜的眼睛冒着绿光,甚至有几个已经在商量晚上去哪快活。
掌柜的心下一沉,明白了今天自己是要大出血,不然喂不饱这群饿狼。
掌柜的示意后面的陆沉从柜子里取出钱财,拿到桌子前。
陆沉将柜子里钱财拨出三分之一,将其拿了出来,剩下的放进了柜子里的夹层里。
少年路过被吓尿了的伙计旁时,右脚微微一动,伙计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拖着似的来到了一根柱梁旁。
将钱财递给汉子,汉子原本大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少年,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小子,你最好不要糊弄老子,不然……”
汉子说着,脸色越发狰狞,发黄发臭的牙齿逐渐靠近陆沉,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