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省偏僻远郊。
一所推平了山巅建立起的本科大学里。
标新立异的红发送水工正大汗淋漓的靠在走廊墙边吹着晚风休息。
“轰隆隆——”
忽的,
平静的天空毫无征兆爆裂开来,显露一道黑漆漆无边无际的巨大裂缝。
无法想象的白芒一时铺天盖地,彻底夺去天地间的所有色彩。
一目白色。
白的,白的……
到处都是白的!
太平洋底突兀爆裂,未知波频席卷全球转瞬即逝却也远远超越了人类生理承受极限,
梁文弯下身子拼命呕吐,把一身胆汁拌在傍晚吃过的饭菜里一同呕了出来。
他根本不清楚过去了多久,
只是颤颤巍巍的捂着脑袋爬起身来,手忙脚乱的摸索身边物事,直到熟悉的触感出现掌腹。
一把撕开水桶封口,提过头顶哗啦啦的就是一顿倾倒。
冰凉的饮用流水冲刷掉嘴角污垢,他张大着嘴巴清洗喉头酸臭。
后来白芒缓缓消退。
发昏的头脑逐渐清醒在黑夜里,梁文满脸疑惑的睁开了眼睛,任由冰凉的水流冲刷刺激眼眸。
“啪嗒!”
他随手丢掉空桶,不可置信的抬着头向天空看去……
天,裂了。
他一时愣在原地,
大脑皮层拼命具象眼前无边无际的恐怖裂缝,偏偏认知转瞬即逝根本无法理解。
那就不是人类能够观测的未知存在,那就不是三维生命有所资格认识的绝对黑暗……
那他吗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梁文心脏莫名开始加速跳跃,
呆滞的眼神布满了光亮,僵硬的嘴角一抽一抽的,又逐渐咧到了将近耳根。
这,这不是自然灾害吧?
这怎么看都像世界末日啊……
他捂着抽搐的脸颊向外走去。
往送水来校的大货车走去。
走着走着,
其他的送水工们不知何时聚拢了过来,嘴里不断呼喊着“文哥,文哥”。
他们着急忙慌,又逐渐在眼前人的怪异举动中找回恐惧。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于是工人们预料到了什么,心底发慌以至手脚冰凉。
他们静静的目送着梁文爬上副驾,情绪一时跌宕起伏。
心下不出所料的看着他从那车厢椅下的暗格里,抽出四把泛着寒气的长柄西瓜刀。
梁文兴奋的手抖不已。
那年十八,
他当街斩死别家社团大佬,走马上任四二六双花红根,提的就是如此样式的长柄西瓜刀。
钢铁刀身哐啷几下撞击地板,他居高临下的看向三人,咧开的嘴角怎么收也收不回去。
二十年,
他躲了整整二十年啊!
这二十年差点没把他曾经快意江湖的满腔热血压成碎末!
梁文对平庸生活的极度怨恨在契机到来的刹那彻底爆发,
逐渐明亮的眼神一步步驱散重复劳动带来的麻木,滚烫的热血浇灌全身上下。
光是想到从前带头插旗别家晒马火并时的血红碰撞,他就乐到直不起腰。
梁文脱掉湿漉漉的上衣裸露满背纹身,前胸关公圣像一时凶神恶煞,提刀锋芒毕露。
当你亩的送水工……
我可是台北末代三社叫马团的双花红棍,疯刀梁文!!
看向其下三人,他勉强压住了兴奋问去。
“小五,你为什么躲?”
“八年前,偷,偷了十几斤黄鱼,来找哥你庇护。”
小五低着头,似乎有些不太想说出。
“你呢?”
“文哥,我躲了六年!”
“六年前那对狗男女在我家床上厮混,杀了人后是你帮我处理的。”
那人满目赤诚。
“文哥,我十年。”
另一人抬起遍布疤痕的脸颊,平和又隐含疯狂的说道:
“那家公司拖欠了我半年工资,我放把火烧死了好多人,还烧毁了一栋大楼,后来是您帮我躲过通缉的。”
“可我躲了二十年啊……”
“我不想躲了。”
三名与他一样犯事了后窝藏在黑厂里好长时间的黑户们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梁文本事大,但没料到这么大本事的男人其实也在逃亡。
他们甚至不敢想梁文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两人看了看天裂,
又看了看那脱掉上衣裸露一身肌肉的中年男人:
一目遮眉红发,蜈蚣爬疤。正面关公显神像,反面长龙串肩头。
抗着刀的他简直威到他吗的不能再威了!
于是两人带头拿刀,
小五却有些惧怕捡起寒刀,但看着梁文冒火一样的剧烈眼光,又更害怕不捡长刀。
“文哥你说,要我们怎么做?”
梁文一把从车厢上跳了下来。
他把长刀扛在肩头,刚要说什么却又一次笑到直不起腰。
好一会后才将将缓过劲头。
小五压下不满,极有眼力劲的点头哈腰跑上前来,啪一下给男子点了根利群应景。
“呼……”
夹着烟准备发话,
“轰隆隆——”
又来?
不,不是天崩,是地裂!!
梁文倏地回头,
就见不远处宿舍楼群哗的一下被扯掉好大一半,裸露个黑黝黝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
滚滚向上喷涌的尘埃击打着程亮的裸露钢筋,扯破的玻璃窗户碎片噼啪爆响。
恰巧站在裂口旁的学生手脚僵硬的目睹着一切,
恐怖的气压无形向下倾塌,梁文一样头皮炸裂,瞬间抛飞手中长西瓜刀,不管不顾的猛然前扑。
手腹触及地面后狠狠借摩擦力斜扯半空身子,一个大跳飞跃进了货车底部。
“轰隆!”
他心有余悸的抬头看去,好大一块墙壁从天而降掉落在地,直接砸死了路上躲避不及的其中两人。
血肉骨骼刹那坍作泥垢,崩溅的血浆糊了小五一脸。
侥幸躲过一劫的他不自觉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目睹崩裂的空气轰散,感受打烂的墙壁石块飞溅划破脸颊。
小五忽然哭出声来,神色崩溃的向着货车跑去。
跌跌撞撞的三步并作两步一下摔倒在地,又忙不迭的滚进车厢。
“嗙!”
路旁倒塌的树干恰好压上货车,万幸车厢还有上百桶饮用水没来得及运下担当了卸力缓冲。
水流滴滴答答下淌,车盘布满污垢的钢铁进一步贴进鼻孔,梁文瞪大了眼睛不敢动弹。
这幕像极了鞭炮引信的点燃,从其往后,学校各地轰隆隆的开始了无法想象的剧烈摇晃。
“地,地震了,地震了!”
本就胆小懦弱,偏偏又胆大包天偷盗数百万的小五崩溃的大喊大叫。
不用想都知道两送水工被压做肉泥血污迸发那一刻一下摧毁了他的神经阀值。
剧烈的摇晃哪怕躲在车底也无法掩盖,络绎不绝的爆响此起披伏轰传四面八方。
夹杂其中的,是偶然能闻惨烈的呼喊,那是自诩文明的人类在痛哭咆哮。
叫骂,悲嚎,哀怨……
不一而足。
“嗙啷!!”
又一块不知哪里崩碎的巨大墙体轰砸落地,飞射的碎末打进车底。
梁文赶忙调整姿势躺在地上又伸手捂面,尽可能减少与飞溅石子的碰撞面积。
伴随着愈发剧烈的摇晃,遮挡手臂不可避免的扎上了好几块破裂石片,
火辣辣的疼痛时刻刺激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感受着大地的震颤,
梁文不敢坐以待毙,侧过头去小心翼翼的透过指缝观察周遭。
“啊啊啊——”
“啪!”
跌落的学生西瓜一样炸开烂在地上,
挂在半空的学子无助哀嚎,
穿膛破肚的钢筋引申尖锐刺耳的呼喊……
有的远在那头,
有的近在咫尺比石片挤压的爆鸣还要折磨耳膜。
“救命,救命啊……”
短暂的求救声淹没在了楼房倒塌中,可他哪里比脚下蚂蚁叫的要大声啊。
天灾下的人命和路边野草一模一样轻贱,一模一样无能为力。
宿舍楼群成片成片的坍塌,
半数楼体被地缝吞没连残骸也没能留下,仅仅徒余褶皱并拢的地面昭告先前并非无事发生。
从前密集的宿舍楼区罕见的空开平整了一片地面,
远远望见成群成堆的教学楼群碎片化般炸裂蹦开。
再远些的,往山望去。
高耸的信号尖塔被大地吞没,一条条走蛇山脉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凹陷。
甚至把那唯一的高速公路淹没在了漫天飞舞的巨大碎石块中。
梁文默默接受这悲凉恐怖的一切,心底却又满怀激烈的自主跌进人性深渊。
这学校建在山上,建离市区,
唯一开发的道路就是远处能见到的,当然现在见不到的高速公路了。
所以,
“出不去了。”
“啊?”
小五闹累了也不见梁文理他,这才消停一会,又不敢置信的应了一声。
梁文平静的分析着局面。
天崩地裂,
吃楼深渊,
全封闭校区,
全失落范围……
对了,
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华南f3沿海地区将要遭受史无前例的超级台风侵袭。
这不是世界末日是什么?
这不是世界末日你能信?
那世界末日了……
我提前为未来考虑,不过分吧?
“呵,呵呵。”
梁文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他自我的精神封印似乎正在逐步瓦解。
“文,文哥,你磕到脑子了?”
“哈哈哈——”
梁文放肆欢笑。
他不敢想象上天创造了这么一片得天独厚的地带,
又大大方方的给予了末日背景,还再再叫他梁文活了下来!
天意。
天意啊!
这如何能叫他不兴奋?
这如何让他不欢喜?
“啪啦!!”
爆裂的窗口飞梭而来,
兴高采烈的梁文却早有预料般一把拉过脚下小五挡至身前。
乐极生悲?
那只是在描述废物。
“噗嗤!”
“文,文哥,你……”
巨大的力道叫他毫无反抗之力,只来得及匆匆抬手遮挡,玻璃便一把穿入了血肉。
小五愤懑的转头看去,见到的是那状若疯魔又笑意满满的双眼。
梁文当然知道这些年来小五把黄鱼转移了个干净,不想叫他知道具体埋藏方位。
都说了就拿两成,吝啬你亩呢?
他懒得掩饰把他当工具的当下本意。
而小五从中也看不到哪怕一点恐惧,
看不到他对未来的迷茫,
看不到他对天崩地裂背后可能存在的隐秘的分毫探知欲望……
甚至他只看得到欣喜若狂。
“……”
斥责的话语憋在喉头,
他感慨躲了二十年就是比躲了八年的威。
压抑久了果然要更疯疯癫癫。
梁文正要说些什么抱歉这类的安慰话语暂时讨个便宜手下当牛做马,
忽见车外楼门前,
天外降下一缕白色灵光,
径直没入了那个扑到摔倒的女友身上,妄图帮她抵挡楼上坍塌碎屑的俊俏少年。
等等。
天命之子,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