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摩挲着手杖,指尖在手柄上轻轻滑过,仿佛在触摸那些早已逝去的时光。烟雾在房间里缭绕,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记忆更加清晰。他闭上眼睛,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1982年12月25日,那个遥远的圣诞节。
那年,菲利普19岁,年轻、充满活力,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对爱情却充满腼腆和新奇。他记得那天的加州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着松树和烤火鸡的香气。街道上挂满了彩灯,孩子们在雪白的沙堆旁嬉戏,笑声回荡在温暖的空气中。
他站在女友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心跳加速。那是他第一次为心爱的女孩准备圣诞礼物——一个礼物盒,里面躺着一颗切割到完美的钻石,却倾注了他全部的心意。他记得自己站在她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按下门铃。幻想着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笑容如阳光般灿烂。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是富家公子,生活优渥,拥有一切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然而,那年的圣诞节,却成了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
女友没有想象中的出来开门,他尝试推开门,发现门没有锁。,当他推开她家的门时,看到的却是她与另一个男人亲密的身影。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菲利普站在原地,手中的礼物滑落在地,用织带包装的精美礼物盒发出清脆的响声。女友惊慌失措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愧疚和恐惧。
“菲利普,我……”她试图解释,但菲利普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那天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松树的香气,而是令人窒息的苦涩。
那夜他跌撞着离开她的公寓,礼物被车轮碾进泥泞,精美的钻石被碾碎,碎得如同他十九年顺风顺水的世界。加州的圣诞灯火像无数双讥笑的眼睛,他扯下袖扣扔进下水道,任由冰雨浸透丝绸衬衫。便利店橱窗映出他红肿的眼眶时,他突然疯狂地撕烂钱包里的家族黑卡,纸屑和雪花一起飘进黑暗。
从此他像游魂般流浪。睡过桥洞,翻过垃圾箱,富家子的矜持被馊臭的面包屑一点点磨灭。最冷的那晚,他蜷在教堂长椅下,听见唱诗班的童声吟诵“爱是永不止息”,却死死咬住手腕不敢哭出声。直到某个清晨,流浪汉抢走他最后半块三明治时,他竟笑了——原来剥离了姓氏与金钱,连施舍的怜悯都显得奢侈。,一年时间的颠沛流离他在蒙大拿的牧场刷过马厩,在阿拉斯加的渔船上冻掉过脚趾甲。女人们偶尔对他灰蓝的眼睛投来兴趣,可他总会看见圣诞夜门缝里晃动的赤裸脚踝。当妓女露丝把温热的脸贴在他胸口时,他颤抖着推开她,硬币洒落一地。“爱?”他对着空酒瓶呢喃,“不过是场精明的交易。”
1983年,菲利普20岁,流浪的一年里他什么都干过,为了钱,为了生计,明明回去家族就好了,他还能过上优渥的生活,但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回去,即使回去,也一定会被嘲笑,“流浪汉还怎么舍得回来?”。
在熟人的推荐下,因给的钱财足够多,菲利普加入了前往中非的探险队,在此之前,他要签署探险的保密协议。
菲利普的笔尖悬在保密协议第七条上方:「自愿承担勘探活动中一切人身风险」。
第二天,他在阿拉斯加的港口登上了探险队的货轮。
菲利普蜷缩在锈迹斑斑的货轮底舱,指甲缝里还嵌着三天前在纽约街头打架时的血痂。当那个缺了门牙的老水手把探险队传单拍在他面前时,他正用最后半瓶朗姆酒冲洗肋骨的瘀伤。中非地图上的墨迹被酒液洇开,刚果河支流蜿蜒如一道新鲜的伤疤。
三个月后,他的鹿皮靴陷进猩红色的沼泽,食人蚁在镀银指南针上筑巢。探险队长是个独眼的比利时老兵,总用枪管戳着他苍白的脸冷笑:“小少爷,你裤兜里掉出的蓝宝石够买十匹骡子。”暴雨倾盆的夜里,他抱着来复枪守夜,听见队长帐篷传来土著少女的呜咽,忽然想起露丝照片在火焰中蜷曲的边角。
直到他们在伊图里森林迷途的第七天。瘴气模糊了太阳的方位,背夫染上昏睡病后开始吞食自己的手指。菲利普踩碎一只荧光蜘蛛时,发现腐叶下露出半截象牙雕女神像——和女友锁骨间戴过的项链吊坠一模一样。他发疯似的挖掘,指甲脱落也浑然不觉,直到雕像空洞的眼眶里滚出一颗沾满泥浆的钻石。
当夜他在篝火旁磨砺猎刀,钻石在掌心烙出血印。比利时人醉醺醺地凑近想要抢夺,却被他用刀尖抵住喉结。恍惚间他看见十九岁那年的自己举着礼物盒,而此刻他的拇指正按在对方跳动的颈动脉上。“爱是交易?”他嘶声笑着,把钻石塞进队长因恐惧张开的嘴里,“不,是献祭。”
“这是痛苦的回忆,我即使死亡,也不想带着它走进我的坟墓!”
黎明时分,他拖着被河马咬穿的小腿爬向部落村落。巫医往他伤口涂抹犀牛尿时,他盯着茅草屋顶漏下的光斑,突然不可抑制地大笑。原来当年碾碎在车轮下的钻石项链,早就在这片土地深处埋下了诅咒的伏笔。
巫医治好他,说:“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着一个恶魔,他邪恶,强大,热衷于欺骗无知的人,它行走时不留下脚印,只留下被篡改的记忆,然而有一天,它消失了,不过却留下了它的几滴血液,拥有了它,就相当于拥有了恶魔的权能。”
巫医模糊不清的瞳孔紧紧盯着菲利普,“不过不要妄图寻找他,强大的力量往往伴随着不可承受的代价!”
“怎么找到它!”
“在血月升起的时候!”
血月的光芒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菲利普站在神庙的台阶上,看着队长——那个独眼的比利时老兵,正用他仅剩的那只眼睛贪婪地盯着手中的花白色水晶项链。
“菲利普,我们发财了。“队长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水晶表面,“这玩意在黑市上能卖到天价,比我们之前倒卖的那些文物值钱多了。“
菲利普注意到他的独眼里闪烁着熟悉的光芒,那是每次发现值钱古董时的眼神。
“但是队长,“菲利普艰难地开口,“这是恶魔留下的种子...“
“去他妈的恶魔!“队长粗暴地打断我,“这世上哪有什么恶魔?都是些唬人的传说罢了。“他举起项链对着血月,“看看这成色,这工艺,光是这块水晶就值不少钱,更别说里面这三滴...管它是什么的血液。“
菲利普的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低语。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脑子里。它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但莫名觉得那声音很亲切。
队长的独眼眯了起来,他警惕地看着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菲利普摇摇头,试图驱散那奇怪的声音。但当他再次看向那条项链时,发现那三滴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晶中诡异地流动着,像是在对他招手。
“把它给我。“菲利普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队长后退了一步,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他的配枪,但在三天前的一场遭遇战中丢失了。“别犯傻,菲利普。“他警告道,“这东西可不是你能碰的。“
菲利普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队长的身影在眼中扭曲变形,唯有那条项链清晰可见。耳边的低语声越来越响,终于听清了它在说什么:
“杀了他...戴上它...你将获得无上的力量...“
菲利普扑向队长时,他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发难。他们两人们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菲利普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他布满伤疤的脸涨得通红,独眼里满是震惊。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他艰难地说着,手指抠进菲利普的手臂,“我带你入行...教你本事...你就这样...“
菲利普感觉不到疼痛,耳边只剩下那个声音在催促他。队长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止了。菲利普松开手,颤抖着从他手中取下那条项链。
菲利普在血月升起时发现了队长的秘密日记。
象牙雕女神像的右眼窝里嵌着的钻石,此刻正在他掌心发烫,像是要熔穿皮肉钻入骨髓。他踉跄着退到岩壁凹陷处,就着猩红的月光翻开从队长尸体上搜来的皮质笔记本。浸血的纸页间掉出半张1898年的《布鲁塞尔日报》,头版照片里年轻二十岁的队长站在刚果自由邦总督身后,脚下堆着数百具被砍去右手的黑人尸体。
“七月十七日,马塔迪港。用十二个孩童的脊柱向恩赞津巴献祭后,巫毒祭司终于说出了那个坐标。奈亚拉托提普之血在姆班加刚果的哭墙深处,那堵用七万三千个哭嚎头骨砌成的墙……”
磷火般的文字灼烧着视网膜。菲利普颤抖着摸向小腿伤口,那里结的痂正在蠕动——今早被河马咬穿的皮肉里,钻出了细小的黑色触须。他突然明白为何昨夜杀死队长时,对方溃烂的腹腔会涌出沥青状的活物,那些黏稠物质攀着他的猎刀,哼唱起失传的刚果谚语。
当六趾脚印出现在营地周围时,背夫们开始集体梦游。菲利普亲眼看见最年轻的背夫卡松戈在月光下蜕皮,露出内层珍珠色的鳞片皮肤。女孩们围着他跳起婚礼之舞,她们的影子在岩壁上扭曲成带吸盘的腕足。而这一切都在队长嘶哑的笑声中达到高潮:“你才是最好的祭品!蓝血贵族纯净的绝望,比处女脑髓更美味!”
此刻菲利普蜷缩在哭墙裂缝里,钻石嵌进额头的伤口。血从眉骨滴落到墙缝深处某个正在搏动的肉囊上,整面头骨墙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共鸣。他看见十九岁圣诞夜女友脖颈后的暗红色胎记,此刻正在肉囊表面浮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胎记,而是奈亚拉托提普的混沌印记。
当队长腐烂的右手穿透他胸膛时,菲利普终于笑了。他任由那些沥青状物质沿着肋骨爬向心脏,另一只手却将熔化的钻石按进哭墙的肉囊。
他听见两个自己在对话。穿丝绸衬衫的少年哭着说这不符合家族教养,而满身伤疤的男人舔着嘴角的黑血低语:“爱会背叛,但混沌永恒。”
三个月后,菲利普站在家族城堡的镜厅里。定制西装完美包裹着他新生的躯体,那些多出来的关节在布料下优雅地折叠。受邀的淑女们痴迷于他灰蓝色瞳孔里流转的星云,却看不见他后颈鳞片间隙探出的透明触须。当他在舞会上亲吻银行家女儿手背时,少女突然抽搐着用拉丁语背诵起1902年沉船的经纬度。
午夜书房,菲利普解开衬衫纽扣。心脏位置皮肤下凸起的肉瘤正随着非洲战鼓的频率搏动,他用祖传拆信刀划开一道缝隙。沥青状物质涌出,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拼写出“献祭“一词,末尾的字母化作小蜘蛛爬向家族族谱——曾祖父画像的瞳孔开始融化。
阁楼深处的保险箱里,碎水晶项链重新聚合了。只是原本镶嵌钻石的位置,如今填满了微型人类颅骨。每个颅骨的眼眶里,都有珍珠色小章鱼在吟唱多声部圣歌。菲利普把嘴唇贴在最大的那颗颅骨上,尝到队长临终时大肠的酸腐味。
“该准备圣诞晚宴了。“他对着颅骨项链呢喃,窗外开始飘落沥青色的雪。楼下的肖像画们正在集体褪色,画中人的头颅逐渐替换成菲利普在刚果杀死的背夫们。当钟声敲响十二下时,他将亲手切开自己胸腔里孵化的肉囊,端出那道以奈亚拉托提普之名烹制的佳肴——用家族血脉腌制了三十年的绝望,佐以1898年刚果眼泪酿造的酱汁。
水晶吊灯投下的阴影中,他的脊椎正在优雅地分裂成七条腕足。那些曾在圣诞夜嘲笑他的加州星光,此刻正在他新生的复眼里,燃烧成献祭场边的烛火。
......
雪茄燃尽了,菲利普也结束了他的回忆。
三十年的诅咒让他的皮肤呈现出青瓷般的釉质光泽,虽然给他带来非凡的能力,可他年度一年的痛苦却成倍增长,他再也忍受不了。
他必须要去中非找到这邪恶力量的解药,如果当初不被诱惑,他还是一个正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