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汴京南薰门照得宛如白昼。陈宇策马冲过燃烧的粮垛时，热浪掀翻了斗笠，空气中飘散着焦熟的麦香——这种味道他在农学院实验田闻过千百次，此刻却混着人肉焦糊的腥气。
“让开！御史台查案！“范仲淹的亲随挥舞令牌，马蹄踏碎满地狼藉。陈宇看见烧塌的仓廒间露出成捆竹简，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四柱清册“，此刻却在火中蜷曲成灰。
范仲淹立在残碑前，绯袍下摆浸在血水里。三个仓吏尸体横陈脚下，咽喉处皆有一线红痕。“灭口。“他碾碎手中焦谷，“十二时辰前，三司使刚奏请核查京畿常平仓。“
陈宇蹲身细察尸体，突然扯开仓吏的麻布内衫。只见胸腹处密布紫斑，正是《冼冤集录》记载的“砒霜中毒“体征。“火起前人就死了，纵火是为毁账。“
范仲淹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小友竟通刑狱之术？“
“略知皮毛。“陈宇冷汗涔背。他总不能说这是穿越前看《大宋提刑官》学的，只得转移话题：“清册虽毁，各仓必有副本。若用'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倒推......“
话未说完，西北角突然传来金铁交鸣。十余黑衣刺客自浓烟中暴起，刀光织成银网罩向范仲淹。陈宇抄起烧火棍横扫，现代搏击术配合宋代棍法，竟将刺客逼退三步。
“坎位！“范仲淹突然喝道。陈宇福至心灵，棍尖点向乾宫转坤位，正是河图洛书方位。刺客阵法瞬间溃乱，亲卫趁机合围。最后一名刺客咬破毒囊时，陈宇瞥见他耳后青黥——漕帮“混江龙“的标记。
五更鼓响，陈宇随范仲淹潜入御史台密室。当《天圣会计录》在案上摊开时，他倒吸冷气——各仓“开除“项中，“鼠耗“竟占存粮三成，远超朝廷规定的百分之一。
“看祥符县账目。“范仲淹指尖点向某处。陈宇凑近细看，忽然抓起算筹：“不对！旧管与新收用不同量器，他们在斛斗上做了手脚！“
烛火爆了个灯花。范仲淹抽出一把铜斛：“此乃太府寺颁的标准斛，一石合今六十二斤。“
“但实际用的是加斛。“陈宇比划着，“收粮时用口宽底窄的'踢斛'，踢震后堆尖部分不计；放粮时用口窄底宽的'淋尖'，溢出部分算损耗。“他在沙盘画出两种量器，正是后世考古发现的宋代贪腐铁证。
范仲淹忽然剧烈咳嗽，帕上隐现血丝。陈宇想起史书记载，范仲淹此时已患肺疾。“大人，请用此物。“他掏出硝石所制口罩，“火场灰烬伤肺。“
晨光熹微时，陈宇在算珠声中抬头。他改良的复式记账法已整理出十八处亏空，忽然瞥见某笔诡异支出：“广备攻城作支钱二千贯，购硫磺三千斤？这不是军器监的......“
“陈郎君好眼力。“密室门吱呀开启，苏瑶提着食盒款款而入。她今日着男装，腰间却系着金丝蹀躞带，“小女子冒昧，这份《营造法式》附录，或可解君之惑。“
泛黄的图纸上，“火药作“三个朱砂小字触目惊心。陈宇手指发颤——北宋火药配方应属绝密，怎会与常平仓账目勾连？
“上月太湖漕船劫案。“苏瑶斟茶，腕间翡翠镯碰出清响，“丢失的五千石粳米，在此化作硫磺硝石。家父商船被劫时，在芦苇荡找到这个。“她推来半枚青铜腰牌，纹饰与刺客耳后青黥如出一辙。
范仲淹突然掷笔：“明日御史台要突查广备攻城作，小友可敢同行？“
陈宇尚未答话，窗外嗖地射进支响箭。羊皮信笺上血书八字：“欲活命，莫近火药事！“背面粘着半片烧焦的《齐民要术》——正是苏瑶约定交割的善本残页。
暴雨骤降，陈宇攥紧血书冲出御史台。他想起清晨老农托人捎来的口信：试验田遭野猪践踏。此刻想来，那獠牙痕迹未免太过齐整。
当他在泥泞中摔进破庙时，等待的不是野猪，而是王员外家的疤脸恶仆。钢刀架颈的刹那，陈宇突然大笑：“尔等主子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狂妄！“刀锋入肉半分。
“常平仓亏空牵扯军器监，圣上必派八府巡按。“陈宇盯着梁间蛛网，“王珅不过从五品员外郎，能做此局者，此刻正在三司使衙门喝茶呢。“
恶仆手腕微颤。陈宇趁机后仰，袖中石灰粉撒出——这是他在州桥夜市备的防身之物。趁乱逃到后院时，却发现堆肥坑被人掘开，硝土不翼而飞。
雷声炸响，陈宇在雨幕中顿悟：从他改良农具开始，就有人布下三重罗网。农事触及土地兼并，漕运动摇帮派利益，火药直指军权争夺。而这一切的钥匙，竟是那本他随口提及的《齐民要术》！
子时三刻，陈宇敲响苏记商行角门。开门的老仆递来火漆密函，苏瑶簪花小楷在烛光中浮现：“妾已查实，广备攻城作掌案乃王珅妻弟。另，小心沈姓匠人。“
雨檐滴水成冰，陈宇呵气暖着手，用炭笔在墙上画出关系网。当“沈括后人“与“漕帮“连线时，他浑身剧震——那老者腰间矩尺的纹饰，分明是江南船坞世家的徽记！
“小友夜访，可是有了答案？“青瓦上传来范仲淹的声音。他竟冒雨蹲守两个时辰，官靴已结满冰凌。
陈宇指向墙上脉络：“这是一场火器引发的粮食战争。有人借漕运私炼火药，再以常平仓亏空填补缺口。而我们的农具改良......“他猛然顿住。
范仲淹接道：“动了他们用饥荒控制粮价的根本。“说罢从怀中取出奏折草稿，封面上《条陈十事》墨迹未干。陈宇眼眶发热——这该是二十年后庆历新政的核心纲领，此刻竟因自己提前现世。
“明日朝会，老夫要犯颜直谏。“范仲淹解下玉佩相赠，“若有不测，持此物寻开封府尹包希仁。“
陈宇摸着“包希仁“三字印鉴，热血上涌。这竟是青年包拯的表字！史书未载的相遇，正在他手中化作新的历史。
五更时分，陈宇伏案疾书。他将复式记账法改编成《九章审计术》，又画出高炉炼铁草图。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水排鼓风“四字上时，御史台快马已至：
“范大人朝堂死谏，被贬河中府！皇城司正在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