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扭曲的视野重新聚焦,连旭发现自己跪在圆形石台上……远处哥特式尖顶剪影刺破血月,而长袍女子正在十步外调配某种冒着气泡的暗红药剂。
这个时候的她已经脱去身上的长袍,穿着件长长的麻布衣服,她褪去外袍后露出的手臂布满手术缝合痕迹,那些交错的金线和水晶在她的身上到处都是,如同强行捏制的身体。
石台突然剧烈震颤,地下传来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跳声。连旭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记忆碎片一闪而过——咖啡馆的银刃、董玥玥的香水味、还有青焰灼烧视网膜的刺痛。
女人将药剂灌入石缝的瞬间,连旭看见自己倒影在血泊中的眼睛的瞳孔深处爆出三簇火苗,青、赤、白三色交织,最终定格为与她相同的琥珀色光泽。
“连旭,好好发挥你的价值。”
话音刚落,视角的中心由内而外的黑色迅速覆盖,眼睛为寻找光明迅速的上下翻顶,也无济于事。接着是耳朵,周遭的声响渐渐微弱,刚刚一系列的吵闹变得只有那巨型心跳的扑通声依旧。一片漆黑下,连旭感受到身体被搬动,提升。最后被安置到软软的床铺上。
然后一切的动静开始消失,失去了触感的刺激下连旭感觉不到自己,感受不到周围的环境。感官的远离,时间的意义便不存在了。连旭在那小小的精神世界里由开始的慌张无助,到平静下来,再到不断回忆咖啡馆里发生的事情,到逐渐麻木,思考开始停滞站停下来。他好像被世界遗忘了。
永恒的虚无中,记忆像老式放映机卡顿着闪现:咖啡馆壁灯在散落瓷片下的阴影,玻璃管相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女人转身时扬起的银灰色发梢。
当思维即将冻结成冰时,噗呲,一成不变的黑中三束火光迸发出来,三道异色火焰突然刺破黑暗,青如淬毒匕首,赤若熔岩核心,白似极地寒芒。青,赤,白的火焰开始摇曳,伴随着的是被剥夺已久的感官回归,长时间的无感中连旭开始清醒,悠悠长梦结束,苔藓的腥气率先钻入鼻腔,墙壁上移动变色的光斑提醒着这副重新启动的身躯要开始回归了。
视网膜上跃动的彩色光斑逐渐聚合成岩窟顶部的磷光结晶。连旭试着弯曲手指,指腹传来的刺痛让他确信这具躯体重新属于自己——或者说,一个崭新的存在。
连旭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霉斑木纹的天花板,长袍女人消失不见。他试图抬起手臂,肌肉却像被重新组装般僵硬,指尖残留的焦痕泛着青焰余烬。
连旭向许久未动重新的身体发下命令,他试着转动脖颈,后脑勺立刻传来冰凉的触感:身下不是咖啡馆的皮质卡座,而是张垫着油布的手术台,红褐色的污渍证明了在前段时间有一场手术的发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
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时,刺激的他立马翻身站起,。金属托盘砸地的巨响中,一张泛黄病例单飘到脚边:
“兽化病三期:肢体异化不可逆。建议隔离焚烧。——莱茵镇教会医疗部,1897.10.3”
“1897?”连旭的掌心突然灼痛,青焰窜出点燃病例单。病例单燃烧的火光中浮现三行血字:
青烛:100%——诡物抑制力
赤烛:89%——形态稳定
白烛:42%——污染抗性薄弱
这是什么,血红的火光的文字映照在视网膜上,跟随连旭眼球不断转动,几个呼吸后便消失不见,仿佛刚刚的一切全部都是幻觉。
连旭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连旭的喉咙发紧,后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虫豸在皮下蠕动。他望向地上的医疗物品和周围的环境,判断自己正在一个诊所之中。
病号服口袋突然硌得肋骨生疼。连旭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张硬纸片:
是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母亲搂着妹妹,父亲举着钓鱼竿大笑,背后是老家门前的梧桐树。
翻到背面,铅笔字迹潦草却熟悉:“别忘记回来。——小茹”那是妹妹的笔迹
这是妹妹马上要过生日寄给他的,自己哪怕出现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这张照片仍然跟随着他。连旭不由得拽紧了照片。
在陌生的环境,连旭不免微微慌张,在检索先前的记忆时,慌张被更大的疑惑包含,接着是惊异。
记忆中:他跟董玥玥在咖啡馆消磨时间,董玥玥离开后,自己被陌生女人袭击,好在有青年男子出手相助,俩人非人的手段令人称奇,紧接着自己被女人强行带走,等意识再度回归,自己就出现在这里...
“眼睛出现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连旭一边思索着,眉头紧凑;一边掀开了床边的帘子,继续观察四周的环境。但当真正看清眼前的一幕,身体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
一个“干瘪”的人,身材十分的佝偻,畏缩的躺在床上,粗糙的皮肤贴在如溶解掉肌肉的骨架上面,大片大片的蓝紫色的斑点充斥在身体的每个角落,枯枝般的手指嵌在金属床栏上,蓝紫色瘢痕如同活物在苍白的皮肤下游走。这具躯体像是经历某种超越死亡的异变。
面对这样的特殊“病人?”,连旭的后槽牙死死咬住,胃部痉挛着拧成死结。缓缓将窗帘重新复位。
刚刚视觉冲击带来的氛围,不由人让连旭感到恶心,神经不断的播报此地的危险,生存本能在此刻压倒所有理性。连旭转头,看到刚才没有注意的床头赫然放着一把转轮手枪六枚银色子弹和一把造型怪异的斧子,防身的武器就随意床头摆着,连旭赶忙拿起放在身上进行武装。
环顾着诊所,看着屋内唯一的光源从窗户打进,为了搞清楚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处,连旭将斧子挂在腰间,双手紧紧握着手枪,慢慢靠近窗边,被划痕填满的玻璃窗户看不清屋外的情况,连旭小心的单手推开窗户,等窗户打开的瞬间,迅速的退到窗户墙壁的一侧贴紧,探出窥视着屋外的情况:
高度来说,连旭现在身处二三楼的房屋内远处,苍白的太阳,砖石铺成的道路,一排排不知是煤气还是烧油的路灯伴随着木制石制的房屋交错的在大道的两边伫立,远处被泛黄的雕塑截断,巨大的铁栏杆分离了大桥那边的教堂和钟塔。华贵的马车车厢随意的停放在路边,时不时还有身穿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
各种垂直升腾感和繁复曲线线条的建筑,和穿着复古的行人,提醒连旭仿佛是来到了17世纪的远西。视角退回屋内,连旭不知道那个长袍女人到底将自己带到何处,自己究竟身处何处成为了现在最大的难题,疑问从心中冒起:这还是我熟悉的世界吗?眼下诊所充满了诡异,坐以待毙久留明显不是一个正确答案,他可不想成为下一个床上存在
我必须弄清这些。搞清自己所处到底是何地,连旭心想。
这一身病号服太吸引注意了,“看着身上的蓝白条纹衣服,连旭不由得摇摇头。手指擦过全家福边缘,妹妹的字迹刺得掌心发烫。
活下去,然后回家。这是连旭现在最大的愿望。
连旭在屋内翻找可以替换的服饰。四处寻找一番后,在手术台下发现了一套整洁的衣物,皮衣的触感让他一怔,内侧绣着的双蛇十字徽章仍带血迹。翻找再三并没有其他的衣物,连旭不再犹豫立马换身行头
这是一个宽大的皮衣,肩膀上有长度适中的披肩,内衬是个轧制的棕色马甲,对着镜子扣上铜扣。镜中人眉眼凌厉像极了父亲年轻时参军的老照片。
病服被很好的隐藏其中,穿上长筒靴,在皮衣内侧别好手枪和斧子。连旭整理好便往楼下走去。
推开诊所的大门,铁锈味与硫磺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连旭捂着鼻子在街上走去,马蹄铁叩击石板的脆响惊得他转身,黑漆马车正碾过路中央的污水坑。连旭被溅了一身污水,
但是比起被溅一身污水,更令连旭惊讶的是四周的环境。
砖石的建筑和墙上文字报刊跟连旭记忆里任何一个国家都对应不上,褪色的海报上印着“教会宵禁通告”,墙角涂鸦潦草地写着“猎人带来灾厄”。这些文字连旭从未见过,却能清晰的明白其中的含义,街区的基建给人一种时代混杂的感觉
——蒸汽管道与煤油路灯并存,教堂尖塔却缠绕着电缆般的藤蔓。
越是在路上走着,越是令人不适的陌生感传来,连旭只能不断的确定这不是他熟悉的地球
走着走着,突然一名佝偻路人突然抽搐倒地,蓝紫色瘢痕从领口蔓延至脸颊。倒在了一座店铺的门口。
“滚开!教会的人呢?!”店铺老板猛地关上铁栅,反应十分的剧烈。
这时,连旭发现大街上路人的目光不断在他的身上扫过,每每有形色匆匆的路人经过自己时立马加快脚步远离,如同躲避着瘟神般,连旭只好拉低帽檐裹紧衣服走的更快了些。
被发现什么了吗,还是这件衣服有着什么特殊的含义?连旭想着,强装自然的弯入了街道的拐角,
房屋的间隙中。这里有许多废弃的木箱和酒桶,连旭坐在了墙,靠着木箱观察起路人:明明是街道,声音却十分的干净,只有行人的脚步和风吹动衣物声,人人都是孤单一人,遮掩着样子迅速走着,仿佛街道上停留过久就会染上不幸。
种种的不对劲,搞乱了连旭的打算,原本他想找个面善的路人问问情况。但是路人恐之极,和诡异的街道氛围不由得让他重新考虑考虑。
嘎吱
一种牙酸的摩擦声从身后传来,察觉到动静的连旭扭头注视,一扇窗户被打开道缝隙,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具体情况连旭也看不清。身后木窗的吱呀声割裂寂静时,皮革手套与枪柄摩擦的细响几乎同步响起。
面对未知情况,连旭的左手已经摸到大衣内侧,随时准备拔出手枪射击。
“您才来莱茵不久吧?”
少女声线带着初春薄冰的脆弱感,每个音节都仿佛能在雾气中折射出奇异的光晕。
连旭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这不是他熟知的任何语种,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刺入理解皮层。这种感觉让她想起那本残破的古书在意识海里张合的诡异模样,是书页的功能吗?连旭想到。
连旭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应这个声音,可能是空气的寂静太久,屋内继续传来声音:
“我们家也是最近才搬过来的,从瑟姆到莱茵要穿越三个晨昏的路程。您是猎人吧,看您的穿着就知道您一定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
猎人?这件衣服是猎人的制服吗?
连旭汲取着话语中的信息,连旭攥紧袖口,眼角抽搐几下,开始后悔自己鲁莽地选择了这件引人注目的衣服。本该低调探查情报的他,此刻倒像束手就擒的猎物般暴露在陌生街巷,也不知道这件衣服到底是福是祸。
“猎人先生?”少女进行试探的称谓。
“感谢你的赞美,我确实是个外乡人,今天才来到莱茵,我有几个疑问希望你能帮助我。”连旭说道。
一口流利的本地语言说出,连旭倒是也不奇怪,这是他的一次尝试:既然脑海中的书页能给他当成翻译器,自然不会让他当一个闷罐头。事实证明连旭果然猜想的没错。
屋内的人短暂的停顿后给出了回应
“我的荣幸。”
见状连旭也不客气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街上的居民遇到猎人都绕道走?氛围如此的奇怪?
此话一出,房间的声音进行了长久的沉默,少女的活泼远去
“莱茵的的人们...对待客人的方式很特别。不过是一群不知恩图报的人罢了,您不用放在心上。”
停顿之后房间里又传出声音,少女的叹息穿透门板:“他们害怕的从来不是猎人,而是带回噩梦的渡鸦。“
连旭的视网膜突然灼烧,青焰中浮现幻象:无数渡鸦衔着发光凝胶投入教堂尖塔,塔底传来非人的嘶吼。
铛!铛!铛!
钟声在此时炸响,他踉跄扶墙,掌心按到的海报正在渗血——“猎人即灾厄”
洪亮又急促的钟声从钟塔传来,紧接着的是原本还在空中悬挂的苍白“太阳”如幻灯片式一转成蓝紫色的光芒照耀,蓝紫色的月亮替代掉苍白的太阳,夜幕像被无形的手突然拉下的幕布。
钟声的炸响,连旭的心脏骤然收缩,青焰不受控地从瞳孔窜出。蓝紫色的月亮替代掉苍白的太阳,少女的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中:
“猎人先生,祝您猎杀之夜顺利——请小心那些奇怪的病人。”
连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准备询问:“这到底...
回应他的是被迅速关上的窗户,和哐哐哐的远离窗户的脚步声,密闭的窗户缝隙连蚂蚁也爬不过去。任凭连旭如何询问也无济于事,再想从少女获取什么信息的计划泡汤了,连旭也只好转身离开,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异样
昏暗的房间里,一位小女孩坐在书堆中,双手合拢,低埋着头颅,发出如蚊子的呢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