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奇观,天穹云间。
“你来了。”
“我来了。”
“什么事?”
“近日仙城之东大河涌动,似有巨物翻腾。”
“嗯。”
“另外,田在野似有离去之心。”
“哦,”观主转过身来,端详着眼前这个唐门最为杰出的天骄,同时也是自己最为欣赏的青年才俊唐傲,听上去很随意地道,“你和田在野似乎关系颇好啊。”
唐傲一身劲装,甚是干练,听见观主的话,面不改色,淡淡道:“我只是觉得,这事应该和你说。”
“好,我知道了。”观主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
唐傲忍不住问道:“是不是要继承天下奇观天字道号的,都要像你这样孤身一人,残酷坚韧?”
“是的,”观主清朗沉雄的声音传来,“你小子现在已经有这苗头了,要坐到我这位置,那一定是免不了尸山血海满手血腥走过来的。”
唐傲深吸一口气,道:“好吧,不管怎样,我跟着你干。”
“小伙子学得挺快。”
“哪里,是你教得好。”
“哈哈哈,”观主挥了挥衣袖,“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唐傲缓缓吐出一口气,退了出来。
“这个年轻人不错,有你年轻时的风范。”
云雾深深,大殿寂寂,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哦,难得听你夸赞一个人。”
“这个年轻人很好,只可惜又要被你祸害了。”
观主微微一笑,道:“什么叫又要被我祸害了?”
那个幽远的声音道:“我当初就是信了你,才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非常之事,非常手段,就算是你,应该也不能否认,当初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吧。”
幽远声音道:“哼,我只想快点结束我的使命,实在厌倦了这无穷无尽的等待与煎熬。”
“这一天,也许已经不远了。”
观主的声音甫落,只见他手掌上一枚金印光芒一闪,微微抖动了一下,那个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龙蛇既现,天下齐观。”观主袖袍一拂,金印已然不见。
……
仙城是人族繁荣昌盛的象征,是历代古圣先贤、能人志士的心血凝聚。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时至今日,昔日的豪杰英烈、不世传说,早已湮灭于岁月尘埃之中,永不复见。
谈笑间,忆天骄之落败,数辉煌之落幕。
尘世如潮,江浪不息,直至若干年后,蓝湖干涸,露出了往昔禁忌的峥嵘一角——天坑。
或者说——神秘的地下洞窟、魔族的撼天巨城。
甚至……诅咒之地、迷乱之源。
没有人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炼仙盟那几位屈指可数的化神大佬,也都很默契的封锁了这里,绝不许旁人涉足。
田在野一路走来,越加深入,离地面越来越远。
忽然一股森寒之意袭来,透体而入,刺痛肌肤,浸入骨髓,遍体冰凉,他的四肢开始僵硬失去知觉,一股憋闷欲爆的感觉在周身涌动游走,汇聚一点。
已经不能用痛或疼来形容了。
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在他遭遇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他经过最初的支撑和抗争之后,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他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后果。
晕倒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首似有若无、断断续续的歌谣。
歌谣是从郎凄这个地下洞窟里某个角落的枯井下传来的。
“哼,找了你这么久,就差掘地三尺,原来你在这儿!”
一道清朗冷峻、萧疏威严的声音响起。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伫立井边,如渊渟岳峙,气象森严,法度万千。
只是简简单单往那儿一站,只是随随便便一句话,便令人肃然起敬。
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田在野,迈步朝井口临空踏下。
他的身影以一种极奇异的似慢实快的速度降落,周边的空间如水波般荡漾,泛起阵阵涟漪。
井很深,很暗,很静,不见天日。
不知过了多久,井里某处似乎晃动了一下。
这位宽袍大袖、气宇轩昂的男子当然便是天下奇观的观主了。
观主袖袍一拂,负手在背,戏谑道:“啧啧啧,昔日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魔教鬼长老,竟沦落到这般田地了么,如一只丧家之犬,似一只蜷缩于阴暗角落的老鼠臭虫,这般仓皇逃窜,苟延残喘。”
只听呼的一声,黑暗中,一股凌厉劲风猛地朝观主扑来。
“放肆!”
观主的眼睛陡然一亮,眼中神莹沛然流出,周身金光大盛,盎然不凡。
“砰!”
黑影重重的反弹出去,狠狠撞在井壁,砖块沙砾簌簌而落。
通过观主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可以看见,他对面那个黑影脸上戴着一个青面獠牙面具,显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难怪有鬼长老之称。
鬼长老似乎受到了某种禁制,实力发挥不出,身体发出一阵阵痉挛抽搐,也不知是因愤恨、羞恼、还是疼痛。
观主面带笑意道:“你一定很想知道,当年我对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鬼长老挣扎着起身,想要再次发动攻击,却已不能。
“你一定在想,我一定对那个孩子做了极可怕极惨烈的事,可怕到你无法想像,惨烈到惨绝人寰。”
观主带着种循循善诱、讳莫如深的口吻,缓缓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你永远都要这样空想下去,因为这样,你的痛苦才没有尽头。”
“嗬嗬……!!”
鬼长老嘴里发出扭曲的怪声,伸出一双枯爪,想要抓住眼前这个志得意满,得意洋洋的男子的喉咙,用尽生平所有力气,将它掐住,让他再发不出声,说不出话。
“哈哈哈……”
大笑声中,这个化神大佬,这个天下奇观的观主,已经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光芒消散,一片黑暗寂静。
黑影扑地,终于一动不动。
……
田在野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衣袂飘飘,一派风姿伟岸、拔尘脱俗的观主。
“发生了什么?”田在野回想了一下,“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在黑暗中吟唱悲歌。”
“那是因为你神志迷糊,产生幻觉了。”观主摇了摇头道,“这种鬼地方,哪有什么人声……莫非你这是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歌吗?”
“那倒不至于。”田在野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心里接了一句:怎么恍惚间有种熟悉之感。
只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
“这里就是郎凄的老巢了。”观主意味深长道。
“郎凄?”田在野心里一咯噔,似乎想到了什么。
光听这个名字就给人一种后背发凉冷飕飕的感觉。
田在野收回思绪,道:“我们快出去吧。”
出来的时候,狼旗司一干人连忙对这位天下奇观的观主施以跪拜大礼。
田在野有些不习惯,身体朝边上挪了挪。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拜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这位功炳彪著的化神大佬。
“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要求他们这么做,这都是他们自己要这样的吧。”观主看着田在野,忽然开口道,“话说你曾是一名打入魔教内部的影子,卧底魔教多年,多少也受到了他们的一些感染,魔教里的规矩如何?”
“魔教的人信仰三界一统,他们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魔教,而称三界神教,教内之人以兄弟相称,认为天地众生,皆归平等,并不会特别崇拜某一个人。”田在野想了想,淡淡道。
观主仔细观察了一番他的神态,道:“你和他们不同,你不要这样。”
至于这个他们,是指狼旗司的人,还是魔教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
柳毅是狼旗司一员,在仙城里某间漆黑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他横剑在前,缓缓抽出剑身,映出一对迷惘、彷徨、坚定、狠厉的眼神。
决定了就去做吧!
剑一出鞘,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天资上佳,勤奋修习,却被唐门三杰压着不得出头。
撇开唐门三杰,还有狼旗司的堂主萧震冬。
那位天下奇观的观主,首先考虑到的,只会是这些人。
世上有人千千万万,也许有的人生来幸运,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的人生来孤独,孤身前行。
你是哪一种呢?
柳毅收剑回鞘,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个影子默默地朝龙家的方向走去。
夜幕将他包裹着,如披上了一层外衣。
风继续吹。
他的脑海里始终忘不了那一幕:年幼时候的他,牵着弟弟的手,走在分岔的路口,寒风将他们稚冷的身躯冻得瑟瑟发抖。
他没有安全感。
他在心里发誓,一定不要让自己和弟弟再经历那种情况了。
现在弟弟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握紧剑鞘,如握住弟弟的手。
那就连弟弟那一份,也一块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