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浸透了东宫送来的合欢被,金丝银线绣的百子千孙图在烛火下泛着青黑。
沈知意指尖抚过被面暗纹,蜀锦夹层里的断肠草粉末簌簌而落,惊得守夜婢女打翻了鹤嘴铜灯。
“太子妃恕罪!”小宫女跪着捡灯罩时,腕间银镯磕出清脆铃响。
沈知意忽然捏住她下颌,指腹擦过耳后易容膏的裂痕:“苗疆的千面蛊用在稚子身上,十二连环坞越发不入流了。”银针贯入风池穴的刹那,假宫女袖中窜出的金线蛇被苗刀钉上梁柱。
阿芜赤足踏着血渍进来,肩头停着只碧眼凤尾蝶:“萧景珩在角门候了半刻钟,说要验嫁衣。”
子时的梆子混着雷鸣炸响。
沈知意将淬毒的银簪插入云鬓,镜中忽然映出窗外飘荡的招魂幡——竟是二十年前巫蛊案里被禁的碧磷幡。
她故意打翻妆奁,羊脂玉镯滚到萧景珩靴边裂成两半,露出中空处藏着的青铜铃芯。
“三殿下验嫁衣,还是验命数?”沈知意踩住铃芯,裙摆金线勾出的梅纹缠上他玄铁令。
萧景珩的折扇挑开妆匣暗格,露出半枚染血的虎符:“验这个。”他指尖朱砂突然灼烧,虎符裂隙处渗出蓝血,竟与沈知意掌心的梅花胎记生出共鸣,“沈姑娘可知,当年镇北将军夫人产子时,握着的就是这半枚虎符?”
暴雨突至,阿芜颈间的噬心蛊纹路骤然发亮。萧景珩袖中甩出冰魄丹,却见沈知意徒手捏碎丹药,将混着蓝血的粉末抹在虎符上。
青铜锈迹剥落处显出苗疆水文图,狼首山矿脉的走向竟与东宫地下暗河重合。
“喀嗒——”
更漏铜壶突然卡住,屋外传来重物坠地声。
沈知意推开窗,见巡夜侍卫喉间插着梅魄簪仿品,心口却缀着朵带露的并蒂梅。
萧景珩忽然揽住她后腰疾退三步,床榻被弩箭射成蜂窝,帐幔燃起的蓝火中浮出十二个傩面鬼影。
“丙戌年的债,该还了。”为首鬼影的弯刀刻着玄甲卫狼纹,刀锋直指沈知意眉心。
阿芜的苗刀劈开火幕,噬心蛊虫结成血网。
沈知意却将虎符按在萧景珩胸口,引着他掌心的玄铁令发出龙吟:“三殿下可知,萧氏先祖用多少条人命填了龙冢?”
暴雨卷着火舌扑进屋内,萧景珩忽然咬破指尖,将血抹在沈知意眼睑。
视线赤红间,她看见鬼影真容——竟是本该葬在皇陵的顾骁旧部,那些腐尸的胸腔里爬满碧眼蟾蜍。
“闭眼!”萧景珩的折扇旋出冰刃,斩断沈知意腰间听雪令。
玄铁令牌坠地瞬间,地面浮现血色八卦阵,将腐尸困在“惊门”位。
他拽着她跃上房梁,瓦片缝隙里渗下的雨水竟凝成梅魄簪形状。
阿芜突然发出非人惨叫,噬心蛊破体而出。
沈知意甩出银针封住她七窍,却见蛊虫在空中拼出“丙戌廿三”字样。
萧景珩的玄铁令在此刻发出蜂鸣,狼首图腾映上西墙,露出一人宽的密道入口。
腐尸在阵中化作血水,沈知意踩到块温润硬物。
拾起竟是半枚玉珏,与她妆奁里的听雪令严丝合缝——这是父亲沈崇文投井那夜,塞入镇北将军夫人襁褓的信物。
密道石阶长满青苔,萧景珩的火折子照亮壁上抓痕。
沈知意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突然驻足:“这是《青囊书》里的接生指法。”
血迹蜿蜒至暗室,腐朽木箱里堆满婴孩襁褓。
最上层那件绣着梅花的裹布沾着胎脂,内里掉出半片青铜鳞——与阿芜本命蛊的护心鳞一模一样。
萧景珩用折扇挑起块褪色血帕,帕角绣着“贞娘”二字,正是当年为镇北将军夫人接生的产婆闺名。
“沈姑娘可听过双生劫?”萧景珩突然掀开暗室棺椁,里面并排躺着两具婴孩骸骨,“二十年前腊月廿三,镇北将军夫人其实诞下了...”
东宫丧钟在此刻轰鸣,盖住了最关键的字眼。
沈知意袖中的梅魄簪突然发烫,棺椁底部的机关图腾然亮起,正是东宫地下暗河的走势。
骸骨掌心里攥着的青铜铃铛滚落,铃身刻着萧景珩的生辰八字。
阿芜的尖叫声自上方传来,暗河入口轰然洞开。
沈知意被激流卷走的刹那,萧景珩的玄铁令勾住她腰间绦带。
两人在冰冷河水中沉浮,前方隐约可见镇龙石上的梅魄簪凹槽。
“沈知意!”萧景珩第一次唤她全名,将虎符塞入她掌心,“龙髓就在...”
暗河突然改道,将他们冲进地下祭坛。
九根盘龙柱环绕的青铜鼎内,漂浮着具身着皇后朝服的白骨,心口插着的正是完整的梅魄簪。
鼎壁刻满带血的《梅花落》曲谱,最后一个音符指向白骨怀中的鎏金木匣。
沈知意触到木匣的瞬间,祭坛四壁伸出数百只青铜手臂。
萧景珩折扇飞旋斩断机关,却见木匣内躺着对连心锁——锁身刻着沈氏家徽与萧氏图腾,锁芯里封着滴凝固的蓝血。
“原来如此。”萧景珩突然轻笑,染血的手指拂过沈知意眉间,“沈姑娘可愿与在下演完这场戏?”
地面传来震动,阿芜浑身湿透地撞开暗门。
她身后跟着东宫侍卫,火把照亮沈知意手中连心锁的瞬间,侍卫统领突然跪地高呼:“恭迎太子妃取得前朝秘宝!”
沈知意倚在萧景珩怀中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的血染红连心锁。
她望着匆匆赶来的太子,将锁链缠绕在他伸出的手腕:“殿下要的龙髓...咳咳...就在此处。”
寅时的雨裹着梅瓣砸在琉璃瓦上。沈知意泡在药浴里,看着蓝血纹路重新爬上心口。
妆台上那对连心锁在烛火下渐变透明,露出内里藏着的青铜钥匙——正是开启狼首山龙冢的最后一把秘钥。
阿芜跪在屏风外颤抖:“少主为何不揭穿太子造假?”
“他造的不是秘宝。”沈知意捻碎浴汤中漂浮的并蒂梅,“是弑君的罪证。”
窗外闪过玄色衣角,萧景珩的折扇压着张染血舆图从缝隙滑入。
沈知意展开便笑了,那图上朱砂标记的新矿脉,正与她掌心的梅花胎记完全重合。而图角潦草地画着支断裂的梅魄簪,旁注小楷:
“大婚夜,取龙髓,焚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