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漏声第七次滴落时，承晖殿的铜雀衔环香炉腾起第三缕青烟。我跪在汉白玉阶下，膝下金砖的寒意透过素锦宫裙渗入骨髓。鎏金茶盘边沿凝着细小的冰珠，十二盏青瓷莲纹茶瓯在雪光里泛着冷釉。
“宣——江州织造之女觐见！“
掌事太监尖利的唱喏刺破殿内死寂。朱漆大门缓缓洞开，北风裹挟着雪粒子扑进暖阁，将贵妃鬓边的金累丝点翠步摇吹得簌簌作响。十二名秀女提着茜色裙裾鱼贯而入，绣鞋踏过金砖时带起细碎的环佩声。
最末的鹅黄身影突然踉跄。
青瓷碎裂的脆响惊动了龙纹屏风后的玄色身影。茶汤泼洒在蹙金地毯上，腾起的热气里浮着若有似无的苦艾香。我伏跪在地，额角触到冰凉的砖面，余光瞥见玄色龙纹袍角掠过蟠龙柱的阴影。
“放肆！“贵妃的九鸾衔珠镯撞在紫檀案上，“御前失仪该当何罪？“
鎏金护甲挑起我下颌的瞬间，我闻到她袖口溢出的苏合香。这种产自西域的香料，本该混着龙涎香供奉在佛前，此刻却裹着三分血腥气。皇后蹙金翟衣上的孔雀翎在眼前晃过，金丝楠木碎屑簌簌落在茶渍里。
“雪水烹茶，倒是别致。“
玉扳指叩击青瓷碎片的清响近在咫尺。我抬眸时正撞进皇帝眼底，那双凤目像是淬了冰的墨玉，倒映着承晖殿穹顶的蟠龙藻井。他伸手虚扶的刹那，我嗅到龙涎香下蛰伏的沉水香——与三年前乱葬岗拾得的香囊如出一辙。
皇后突然握住皇帝的手：“臣妾替皇上更衣。“葱管似的指甲划过龙纹下摆，殷红蔻丹在蹙金云纹上晕开朱砂色。贵妃腕间金钏叮咚作响：“姐姐好兴致，这青天白日的...“
“够了。“萧景琰甩袖的力道震裂案上玉镇纸，飞溅的碎玉擦过我耳际。皇后掌心渗出星点血迹，在蹙金袖口绽开暗红梅痕。我注意到皇帝耳后有道寸许长的旧疤，蜿蜒如阿娘妆匣里那支断簪。
掌事太监的唱喏穿透风雪：“楚氏赐居棠梨宫——“
出殿时雪粒子扑在脸上，像是细密的银针。我拢紧灰鼠斗篷，袖中紫玉髓耳坠硌得掌心生疼。游廊转角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先前打碎茶盏的秀女被两个粗使嬷嬷拖向掖庭方向，茜色裙裾在雪地上拖出血痕似的印记。
“楚才人留步。“
慎刑司的玄铁令牌在雪光里泛着冷光。秦嬷嬷从游廊阴影中踱出，藏青宫装下露出半截赭色棉袜——那是只有五品以上女官才能用的茜草染。她枯枝似的手指划过我袖口：“太后听闻楚才人精通药膳，特赐金丝血燕一盏。“
我屈膝谢恩时，瞥见她腰间挂着串伽南香木佛珠，其中三颗刻着梵文“卍“字符。三年前太医院案卷记载，先帝暴毙当夜，寿康宫曾丢失过一串开光佛珠。
棠梨宫的飞檐积着新雪，琉璃瓦下悬着尺余长的冰棱。我仰头数到第七根时，墙外传来铁甲相撞的铮鸣。镇北侯的玄甲卫正在换防，马蹄踏碎冰面的声响惊起寒鸦阵阵。
“主子当心凉气。“小宫女捧着红罗炭碎步跑来，发间银簪缀着颗浑圆的东珠。这种成色的贡品，本该锁在皇后妆奁最底层。
炭盆爆出火星时，我正往博古架搁置药箱。青烟里腾起丝诡异的甜香，未燃尽的银霜炭上凝着幽蓝冰晶。指尖沾了点炭灰捻开，月牙白的指甲盖泛起青紫——正是太医院秘档记载的冰髓毒。
“这炭火是谁送来的？“
小宫女扑通跪地：“回主子，是贵妃娘娘赏的...说...说是给新妹妹暖暖身子。“她袖口隐约露出半截金镶玉镯，样式与贵妃昨日戴的一般无二。
我摘下鬓边银簪拨弄炭灰，簪头突然传来细微震动。俯身细看，炭盆底部竟嵌着枚鸽卵大的磁石，正与我簪头的银针相吸。这手法像极了阿爹曾说过的南疆蛊术，以磁石为引，可令剧毒深入骨髓。
窗外北风骤急，将炭盆青烟吹成扭曲的人形。我望着菱花镜中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入宫前夜，那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塞给我的羊皮卷。卷首朱砂写着：“永和三年冬，棠梨宫见血光。“
戌时的更鼓穿过三重宫墙时，皇后身边的李嬷嬷送来鎏金食盒。揭开缠枝莲纹盖碗，冰糖燕窝里沉着片金箔，边缘用蝇头小楷刻着“戌时三刻“。
我舀起燕窝时，银匙突然泛起黑斑。李嬷嬷瞳孔骤缩，劈手打翻瓷碗：“有人换了食盒！“话音未落，窗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提着宫灯追出去时，只见个太监装扮的人影蜷缩在雪地里。翻过身来，七窍渗出的黑血已然凝结，右手死死攥着半块慎刑司腰牌。我掰开他僵直的手指，掌心里用血画着个残缺的“林“字。
子时的梆子声惊飞宿鸟，我望着妆台铜镜，将紫玉髓耳坠缓缓戴上。镜面突然映出窗外黑影，寒光闪过瞬间，我反手将银簪刺入身后人的咽喉。温热的血溅在菱花镜上，映出刺客腰间晃动的玄铁令牌——与秦嬷嬷那枚形制相同，唯独少了道龙纹。
五更天的雪粒子敲打窗棂时，我正用艾草灰掩盖地上的血渍。小宫女捧着盥洗铜盆进来，看到我披发执灯的模样，吓得打翻了盆中蔷薇露。
“主...主子...“她盯着我袖口暗红血迹，浑身抖如筛糠。
我捻起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昨夜有野猫撞翻了炭盆，可记住了？“铜镜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窗外一闪而过的藏青衣角。
辰时前往凤仪宫请安，却在游廊遇见贵妃的鸾驾。八宝琉璃辇上垂着鲛绡纱，隐约可见贵妃正在把玩柄玉如意——那分明是去年太后寿辰时，镇北侯进献的边疆贡品。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辇轿突然倾斜，玉如意擦着我鬓角飞过，在朱漆廊柱上撞得粉碎。贵妃染着蔻丹的指尖挑起我下颌：“楚才人这双眼睛，倒像极了本宫养过的那只雪貂。“她腕间九鸾衔珠镯突然松开，金丝缠上我脖颈：“可惜那小畜生抓破了皇上赏的浮光锦，本宫只好剥了它的皮...“
“林婉儿！“
皇后的蹙金翟衣卷着风雪而来，鎏金护甲劈开缠颈金丝。贵妃突然娇笑着后退：“姐姐好大的火气，妹妹不过同新人说笑罢了。“她弯腰拾起玉如意碎片，锋利的断口划过我手背：“哎呀，楚才人怎么这般不小心？“
血珠坠入雪地的瞬间，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明黄仪仗转过游廊，萧景琰的目光扫过我渗血的手背，最终落在贵妃掌心的玉如意残片上。
“朕记得这是高丽进贡的羊脂玉。“
贵妃脸色骤变，九鸾衔珠镯撞在辇轿扶手上：“臣妾...臣妾是见这玉如意雕工粗陋，配不上皇上...“
“配不配得上，何时轮到你做主？“萧景琰摩挲着玉扳指，目光掠过我染血的袖口：“传旨，贵妃御前失仪，禁足长春宫半月。“
皇后的护甲突然掐进我腕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贴着我的耳畔低语，声音比檐下冰棱更冷：“你以为皇上真是为你出头？三年前冷宫那场大火，烧死的疯女人也生了双这样的眼睛。“
回宫时路过太医院，我借口讨要金疮药踏入庑廊。药柜第三层左数第七个抽屉，本该存放冰片的格子空空如也。窗棂上留着道新鲜划痕，形状像极了秦嬷嬷佛珠上的梵文。
暮色四合时，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送来赏赐。描金漆盒里躺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却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我借着谢恩凑近细看，镯芯竟嵌着根发丝细的金针——正是太医院用来试毒的三棱乌头针。
亥时的梆子声刚落，西北角突然传来喧哗。提着宫灯赶去时，只见棠梨宫偏殿窜起火光，焦糊味里混着熟稔的龙涎香。救火的小太监泼水时踩到异物，拾起来竟是半截烧焦的密信，残存字迹依稀可辨：“...子时三刻...毒杀...“
我蹲身查看火场残迹，在灰烬中发现几片未燃尽的桑皮纸。这种产自江南的纸张，唯有林相门生掌管的文书院才能用。指尖忽然触到硬物，扒开焦土竟是个鎏金香球，内里机括藏着粒碧色药丸——正是冰髓毒的解药。
更深的夜色里，承晖殿的灯火彻夜未熄。我望着铜镜中模糊的容颜，将紫玉髓耳坠浸入鸩酒。坠子表面渐渐浮出暗纹，月光下显出个篆体的“苏“字。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太医院正，正是姓苏。
雪不知何时停了，檐角冰棱坠地碎裂，声响像极了骨节折断的脆响。我对着烛火展开羊皮卷，背面不知何时多了行血书：“明日巳时，冷宫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