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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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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霜刃初鸣
    第一节柿红如血



    宣和七年的霜降来得格外早,王明蹲在村口的老柿树上,看着最后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新磨的镰刀上。树皮粗粝的纹路硌着他的膝盖,寒风吹动枝头灯笼似的红柿,在他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上投下斑驳血影。



    “小崽子!又偷老张头的柿子!“树下传来妹妹银铃般的笑声,八岁的王芸正踮着脚往竹筐里装枯枝。她头顶两个歪斜的丫髻沾着草屑,冻红的小脸从破棉袄领口探出来,活像只偷油的小鼠。



    王明咧开缺了门牙的嘴,故意晃得树枝沙沙作响。熟透的柿子雨点般砸下,在妹妹脚边绽开金红的浆果。他瞅准最大那枚柿子正要伸手,忽然听见村西头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铛——铛铛!



    三长两短的警讯刺破暮色,惊飞满树寒鸦。王明手一抖,柿子“噗“地砸在父亲刚给他编的草鞋上。去年辽兵夜袭赵家庄时,里正敲的就是这个调子。



    “哥!“王芸的声音发颤,竹筐里的柴火撒了一地。王明猴子似的窜下树,落地时被藏在枯叶里的木陀螺硌了脚——那是他今早用边角料给妹妹削的。



    第二节寒锋映雪



    灶房飘出粟米粥的香气混着血腥味。王明攥着柴刀冲进院门时,正看见母亲仰面倒在石磨旁。她绾发的荆钗断成两截,半截插在辽兵染血的皮甲里,半截还攥在青白的手指间。



    十四岁的少年僵在门槛上,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那个总用粗糙手掌给他捂脚的妇人,此刻正睁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穹,身下凝结的血泊里漂着半块没纳完的鞋底。



    西厢房传来木器碎裂的声响。王明踉跄着扑过去,透过窗棂看见父亲被三个辽兵按在刨台上。平日能托起整根梁木的胳膊,此刻正死死护着身后的祖父。老木匠的锛子深深嵌进某个辽兵肩头,血珠顺着刨花飞溅在未完工的棺材上。



    “跑...“祖父浑浊的右眼突然转向窗缝,残缺的左手猛地掀翻油灯。火苗窜上晾干的刨花,瞬间吞没了整面木料墙。王明看见老人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比出猎户暗号——那是进山打狼时用来示警的手势。



    第三节残刃藏锋



    王明在结冰的溪涧里泡到日头西沉。腰间的柴刀早不知丢在何处,草鞋被冰碴割得稀烂,脚底的血渍在雪地上开出一串红梅。他死死咬着妹妹的碎花头巾,咸腥味混着柿子的甜腻在舌尖蔓延。



    夜色降临时,少年拖着僵硬的腿摸回村口。焦黑的梁柱支棱在雪地里,像巨人折断的肋骨。他跪在自家院墙的废墟上刨挖,指甲缝里塞满炭灰与冰渣,终于在坍塌的灶台下摸到半截温热的刀鞘。



    这是祖父藏在烟道里的军刀。刀身布满细密裂纹,吞口处“横野军“三个阴刻小字还沾着陈年血垢。王明记得去岁除夕,祖父就着浊酒讲过,四十年前在蔚州城头,这柄刀曾连斩七个契丹狼卫。



    雪粒子突然密集起来,风里传来马匹嘶鸣。王明把刀贴身绑好,转头望见村道上几点晃动的火把。他钻进后山刺槐林时,最后看了眼老柿树——遒劲的枝干被烧得焦黑,却仍倔强地托着几枚冻硬的柿子,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