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炊】
五更天的秦淮河还浸在蟹壳青里，明觉已蹲在后巷劈柴。竹刀剖开陈年松木时，木纹里渗出武夷山的岩韵香。灶上铜壶是他用突厥弯刀改的，壶嘴还留着半枚狼头浮雕。
“明掌柜，新鲜的虎跑泉！“送水郎将竹筒挨个码在檐下。第三只竹筒总刻着歪扭的茶花——是疠人坊救下的少年阿满，如今在栖霞山做挑夫。
第一缕阳光爬上窗棂时，茶寮板门吱呀推开。波斯商人阿里嗅着空气里的奶香：“今日有吐蕃酥油茶？“他袍角还沾着撒马尔罕的沙，却熟门熟路摸出三枚开元通宝。
“昨日云州来的商队，捎了包祁门红。“明觉将茶饼掷进青瓷瓮。阿里没接住，茶饼在柜台滚出个“卍“字，惊得对街祆教徒在胸前画起圣火符。
【午市】
日头最毒时，茶寮垂下竹帘。穿短打的脚夫们挤在角落，就着粗陶碗喝大碗茶。明觉在柜上教阿满认账本，少年袖口露出的伤疤已淡成茶色。
“东街布庄赊了三十文...“阿满的炭笔突然顿住。街心传来唢呐声，红绸大轿里坐着新任盐运使。明觉抬眼时正对上轿帘缝隙——柳文清官袍下的左手缺了小指，断口处缠着武夷茶枝。
波斯商人突然拍案大笑：“第三列第七珠！“他指着算盘某处，众人凑近看时，紫檀珠上竟开出朵冰凌花。对街卦摊的老道掐指狂呼：“星君归位！星君归位！“
明觉往卦摊泼了盏残茶。水迹在青石板上漫成药师佛手印，惊得老道收摊便走。阿满偷偷捡起卦签，背面画着个绾双髻的少女，足尖点着河灯。
【暮雨】
酉时的雨带着初春杏花香。茶寮只剩个拜占庭修士，正往羊皮卷抄录《茶经》。他腰间的十字架嵌着颗山茶籽，偶尔与腕间佛珠相撞。
“这是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砖粉。“修士推来只玛瑙匣，“换您昨日煮茶的青铜鼎一观。“明觉擦拭茶鼎时，修士突然指着鼎脚：“看！“
鼎足锈斑脱落处，露出极小的双姝起舞图——分明是敦煌壁画上的药叉天女。雨声渐密时，鼎内凝出颗水珠，珠中映着琉璃在雪山煮茶的侧影。
修士突然泪流满面，在胸前连画十字：“我们寻找的圣徒遗骸...原是众生的汗与笑...“他冒雨冲出门时，羊皮卷遗落柜上。阿满展开一看，满纸希腊文间夹着句汉诗：“且将新火试新茶。“
【夜灯】
闭店前，明觉惯常要给铜灯添油。灯身“众生“二字被摩挲得发亮，灯油永远剩着最后一滴。阿满蹲在门槛剥新炒的松子，忽然指着对岸画舫：“那盏琉璃灯！“
河心飘来盏莲花灯，灯芯爆出青碧火焰。明觉解下腰间茶针掷去，针尖刺中的却不是灯，而是舫中歌女发间的银簪。簪头山茶花脱落时，满河河灯突然明灭三次。
打更人敲响梆子时，雨早停了。明觉在柜底发现块带牙印的茶饼——是琉璃当年恶作剧的“杰作“。咬碎的豁口里，藏着粒发芽的曼陀罗籽。
他把茶饼供在铜灯旁。子夜微风穿堂而过，灯焰忽然蹿高三寸，火苗里传来声带笑的叹息：“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