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寺的暮鼓撞碎山雨时，明觉正跪在药师殿的蒲团上。青灰色僧袍被汗水浸透，肋骨在单薄布料下若隐若现，像一尊即将破碎的泥塑佛像。供案上的青铜油灯突然爆出灯花，惊得他手中菩提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小师父的苦修，倒比灯油熬得还狠些。“
轻笑声从梁上传来，明觉仰头时正见一双缀着银铃的赤足垂落。少女倒悬在彩绘横梁间，鸦青色发丝扫过壁画中药师佛的琉璃净瓶，金粉簌簌落在她雪白的前额。
“你...“明觉踉跄着扶住供案，案上《金刚经》被带起的风掀开，露出他昨夜抄经时晕染的墨渍。那盏布满铜绿的油灯此刻流光溢彩，灯身上模糊的缠枝莲纹竟似活物般舒展。
少女翻身落地时带起一阵松香，腕间十二枚银镯相击如檐角风铃。“叫我琉璃便好。“她指尖拂过明觉腕间深陷的佛珠压痕，“你日日寅时诵《药师经》，可知经中说的'身如琉璃，内外明彻'是何意？“
窗外惊雷乍起，琉璃忽然抓起他冰凉的手按在灯身上。明觉掌心触到温润纹路，恍惚见灯芯燃起青碧火焰，火光中浮现出古刹废墟。残破的药师佛像前，一盏铜灯在暴雨中明明灭灭，灯油将尽时，佛眼竟淌下一滴金漆泪。
“八百年前地动，这盏灯在废墟里燃了七天七夜。“琉璃的声音混着雨声，“待僧众归来时，灯油里凝着颗琉璃珠。“她忽然贴近明觉耳畔，“你猜，是灯守着佛，还是佛守着灯？“
雨声中传来老住持的咳嗽声，琉璃化作青烟钻回灯中。明觉怔怔望着灯座上未干的水渍，那形状恰似药师佛掌心的药丸。
扬州城的初雪落在明觉肩头时，他正在当铺核对账册。琉璃裹着狐裘窝在黄花梨圈椅里，脚边炭盆煨着桂花酿，甜香与当铺的陈腐味纠缠不清。
“东家，有个书生要当祖传玉佩。“伙计撩开棉帘，寒气卷着个瑟缩人影跌进来。明觉抬眼时浑身一震——那满脸冻疮的书生，竟是三年前在破庙分他半块馍的柳文清。
“明觉兄？“书生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出光亮，“他们说聚宝斋的东家乐善好施...“他猛地跪下，玉佩磕在青砖上铮然作响，“求您收下这个，换十两...不，五两银子就好！“
琉璃忽然轻笑出声，鎏金护甲敲得算盘珠噼啪响：“上月城南米铺陈老板也这般跪过，转头就把掺沙的陈米卖给出不起价的灾民。“她指尖挑起玉佩穗子，“柳公子这和田玉倒是真的，可惜...“
“给他二十两。“明觉突然开口，惊得伙计打翻了砚台。柳文清被人搀出去时频频回望，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
当夜琉璃提着灯笼靠在库房门边，看明觉摩挲那块玉佩。“你可知他拿银子进了赌坊？“她吹熄灯笼，黑暗里忽然亮起盏青灯，光影中浮现柳文清在赌桌赤膊狂吼的模样。
明觉攥紧玉佩不语，直到血腥气漫进鼻腔。灯影里的书生被剁去小指，惨叫着在雪地爬行，血珠在雪上开出红梅。“这便是你要的慈悲？“琉璃的灯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三年后的漕运码头，新任盐运使的官轿在赌坊前落下。琉璃掀开轿帘一角，柳文清官袍上的孔雀补子晃得人眼花。“该收网了。“她弹着明觉亲手刻的紫檀算盘，“第三档第七珠的暗格，还记得怎么开么？“
当铺地窖的油灯亮了一宿。明觉对着泛黄账册上熟悉的字迹，想起那日雪地里玉佩上的裂痕，原是一道早有预兆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