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天,微风不燥,围城中央的巨钟敲响十三下。
“黎明了吗?”躺在纯白病床的周晓张合着干裂的嘴唇,喃喃说道。
眼前是熟悉无比的天花板,耳畔一直回响点滴宛若机械的“滴答”声。
他抽动鼻子,难闻刺鼻的消毒水味最起码证明自己还活着。
身体各处传来宛若刺刀凌迟的痛楚,像是一片片剜去血肉,一根根挑起血管,这就是“晶化病”。
一种基本只属于底层人民的疾病,毕竟只有他们才会不顾身体的安全,前往矿洞,挖取昂贵的“晶石”,换得微薄的收入,因为他们的劳动成果永远不属于他们。
而周晓就是长时间在矿洞劳作,身体不断的接受来自“晶石”的辐射,才不幸的感染了“晶化病”。
“嘎吱!”
医院的房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挺直西装,面带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缓步走了进来。
视线略微扫过周晓,嘴角勾起,走到身边,语气轻佻,“周晓是吧,你的家人还算有点见识,知道你如今的价值就只有那颗保存完好的心脏了。”
周晓不语,冷漠的看着男人畅快得意的笑容。
他说的没错,这副身体的每一处地方都已坏死,变得不可治愈,却只有心脏仍然鲜活的跳动,那是每一位身患晶化病之人的精华所在。
接着,他嘶哑着喉咙发出难听的声音命令道:“推我出去,我要去梧桐树下。”
男人微笑着颔首答应,轻轻的将周晓放到轮椅上,挺拔着腰背不快不慢的推动,完美的绕过了所有障碍和床椅,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绅士一样。
梧桐树下,光影斑驳,阔叶婆娑,微风吹拂面庞,轻柔的如春光和煦。
“有必要装成这个样子吗?我早已被这个疾病掏空了身体,就连自尽都是一种奢望。”周晓望向天边初升的朝阳,淡淡问道。
“抱歉,这是一种荣耀,你又怎会知道,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耀光’家族的脸面,而你,我的商品,保护好你就是我的职责。”
“商品……吗?”周晓呢喃,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茫茫人海,“我的家人是如何出卖我的?”
直至现在他才真的相信,他为之奋斗的家人会将他抛弃,或许因为他是一个捡来的孩子?还是看他失忆便用名为救命之恩的枷锁捆绑他?
“呵呵,一点利益,一条空口承诺,再加上微不足道的表演,你的家人便如同剧本上的演员一样将你出卖了,这很好,不是吗,我们都得到了所想要的利益。”
周晓摇摇头,不愿再与身后的男人浪费口舌。
双眼期待的看着那道精致的铁门,可许久之后,仍然没有一个人影出现。
这时,男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将轮椅换了一个方向,不再朝向大门。
“周先生,万分抱歉,为了我家小姐的圣洁,我不愿她被您的目光玷污。”
在男人的背后,那里有一道金色的雕花栅栏,以此为分界线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那是医院的“富人区”。
晨光漫过,少女踩着碎石小径踏入专属的玫瑰园。
镶着象牙的白色丝绸长裙裁出修长轮廓,银线刺绣的藤蔓花纹从腰际攀至肩头,袖口蕾丝随抬手的动作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缀着钻石手链的皓腕。
可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未曾落到那棵低矮的梧桐树下,就好像那边的世界在她眼中完全不存在一样。
“我猜,她看都没看你一眼,这样,你的表面功夫又有什么用?”周晓昂着脑袋,似笑非笑的看着男人的脸。
男人沉默,僵硬的挂着假笑,只是握着轮椅把手的手愈发用力。
这位少女就是周晓心脏的需要者,而需要的原因仅仅不过为了一张更加水嫩的脸蛋和光滑的肌肤。
“承认吧,你在那些上位者眼中啥也不是,可能连我的价值都比不过。”
说话间,一位面色焦急的女孩跑了过来,穿着一身廉价无比,却又被洗的发白而干净的工装服。
她眉头微蹙,喘着粗气,可在看见周晓身后的男人后,却呆呆愣住,不再有动作。
男人被周晓瞥了一眼,哼笑着走远,背对栅栏,渴望用自己瘦削的身影挡住目光,亦或者只是为了博得身在玫瑰花园女孩的一次回眸。
“王雪,家里出什么事了?怎么你又穿上这套衣服出城了?”周晓看着面前的女孩,疑惑问道。
不怪他这么疑惑,他辛辛苦苦下矿,透支生命赚取的金钱,按照道理来说是完全足够家里的人生活三个月的。
而王雪一旦穿上这套服装,就代表着她又出城,走进迷雾,靠狩猎怪物谋求生计了。
“还有什么啊,不就是弟弟他上学需要学费吗?爸妈让我去搞点钱……不说这个了,那个男人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耀光’家族派来看管我心脏的人,一位可笑的妄想翻身的管家。”
周晓摇头笑笑,眼神落寞起来:“至于你的弟弟,我好像悄悄给过他不少钱吧,学费什么的,会不够?”
“他又去报课了?被当成肥羊宰了怕不是。”
王雪咬紧嘴唇点点头,长叹一口气后,放下一直背在身后的破旧黑匣子,从中抽出一把布满铁锈的黑刀。
“你的刀,遇到你的那一刻,你就一直抱着这把刀不放,爸妈总想要将其卖掉,但我还是保存了下来,这对你很重要吧。”
周晓漠然的看着这把无比熟悉,却又莫名感到抗拒的黑刀。
每次看到它,浑身的细胞好似都在颤抖,血液像是燃烧一样,沸腾不止,但灵魂深处又传来恐惧的呐喊,不断告诉他,放下它,扔掉它,不要再拿起!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将其卖掉,自己就可以不用冒着生命风险出城了。”
曾和王雪一起去过商铺的周晓是知道这把刀的价值的,别看它外表一副破铜烂铁的样子,但它可是一柄蕴藏着“灵”的兵器。
这种武器哪怕是最次的都值得上他一年的工作量。
“因为你说过,这把刀是你的所有,是你决然不能忘记的事物,是到死都要握在手中的。”
风掠过梧桐树梢,栅栏后的玫瑰园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王雪紧握刀柄,锈屑簌簌落下,漆黑的刀身吞噬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