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步冷静下来的宋晓,一边努力平复着撑在膝盖上的仍在不自觉地颤抖的双臂,一边分析起自己的现状和接下来的脱困方法。
宋晓的耳膜随着狂奔的余韵剧烈鼓动,冷汗顺着脊椎滑进后腰。
他不敢回头确认那个东西是否追来,但后颈不断炸起的汗毛提醒着危险仍然并未解决。
当看向旁边的街区时,那模糊得看不清字的便利店招牌带给宋晓异样的熟悉感。他猛然惊觉——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经过这个路口!
“克莱因瓶…”额头的冷汗顺着他的颧骨滑落。
方才狂奔时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脑海中串联: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永远定格在推开15度的状态,711门牌号的金属数字在每次路过时会交换排列顺序,而那些梧桐落叶被踩时发出的碎裂声像被设置好的节拍器般精准重复。
最最诡异的是,整个街区除了他没有其他人。那些商铺由室内向室外透出淡黄的温暖色调,却无法看清店铺内的情况,让宋晓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清醒。
这时,手掌心微微的刺痛帮他拉回了一些理智,他低头望去:狼头吊坠尖锐的棱角上沾染着一些鲜红的血液——那是他的血。刚才跑得太着急,没把它踹回兜里,结果握在手掌心时刺破了手掌。万幸的是只是刺破了一点表皮,并无大碍。
“但这些链条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宋晓内心疑惑——细细端详,同为银制的肖邦链(金属项链链条的常见款式)上同样是点点鲜红。
“不是我的血,那是谁的血?”宋晓心里的问号还没冒出头,就猛然意识到了问题的答案。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是答案已经显而易见——这是刚才“女警官”的血。
他忽略了一个细节——他刚才逃跑时背后的“女警官”发出了一声痛呼。联想到自己跑路时的惊慌失措——应该是自己不小心把银链条抽在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背上。
事情发生的太快,从宋晓意识到不妙到开始跑路不过区区数秒,动作幅度太大。“回手掏”的同时也攥住了狼头吊坠,链条却暴露在了手掌外。
当时宋晓打算把吊坠给“女警官”,手刚好靠近“女警官”搭握于小腹的双手前,她没有宋晓高,所以高度也差不多符合。
这种情况下,她被抽到手是完全有可能的。
“双手搭握?“仔细一思索,宋晓注意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女警官”的站姿是否过于拘谨了——双手搭握于小腹前的站姿,无论是前腹式还是握手式都明显带有服务的性质。按理来说,她应该不用这么恭敬。
“哪有鬼怪会敬畏普通人类的,人类害怕还来不及呢。”宋晓不禁为自己幼稚的想法发笑。
但他确实看见了“女警官”的神情,当时她的眼神隐隐动摇,总不能是紧张的吧?
宋晓只是略懂一些心理学知识,又不是会读心,他是万万不可能从别人的眼神中读出“三分薄凉、三分讥笑与四分漫不经心”的类似内容,那太离谱了。
银制链条上的鲜红依旧,仿佛被冻结了时间。
而宋晓血液也同样如此。
总的来说,那个“女警官”还是可以被伤害的,还流着和自己一样的血(大概?),挺脆弱的,那就没那么可怕。
“只要她不是幽灵,不是无敌的,就总有解决办法。”宋晓在内心为自己默默打气,现在这种情况绝对不能慌乱!
“不能一直在这里打转了,得想办法回到地铁站口,找办法回到现实世界。”宋晓正思索如何才能回到地铁站时,手中的吊坠突然发出蜂鸣。
狼眼宝石在阴影中泛起涟漪状的蓝光,地面浮现出无数重叠的荧光脚印——那些本应延伸向远方的足迹,竟全部在十五米半径内首尾相接,构成莫比乌斯环状的闭合曲线。
宋晓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脚下他不知道第几次踩碎的枯叶的声音引起了他的警觉。那种细微的碎裂声带着诡异的熟悉感,就像有人把这段音频剪辑进他的听觉神经进行第N次播放。
“量子芝诺效应(图灵悖论Turing paradox)。”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科普文章,观测者的持续观察会让系统保持初始状态。当他掏出手机时,那已经停止变化的时钟更是进一步验证了他的猜想。
柏油路面在狼眼射出的蓝光下浮现荧光箭头,全部指向来时路。
“难道……”一个猜想刺激着宋晓的神经,他不再频繁确认位置,而是沿着箭头徐徐地反向行走……
紧绷着精神的他没有发现吊坠上的两道血迹同时显现鲜红与殷红的分界面,形成了类似“血色裂纹“的视觉现象……
大概10分钟后,宋晓又来到了地铁站附近。他躲在一个胡同的阴影里。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跑多远。刚才他应该是被封装在一个封装在普朗克尺度的莫比乌斯状的膜宇宙里。
他每确认一次自己的位置,波函数都会重新坍缩回初始状态,所以他一直陷入死循环。
如今他有了吊坠作为锚点,再逆向应用观察者效应,才打破了僵局。
宋晓长吁了一口气:“要不是我读过《克莱因壶》,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放松警惕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的阴影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同夜晚中的太阳一般骤然升起。
“哗——”一阵拳头划破空气的破空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然而,比拳头先让宋晓察觉到的是一声怒喝:“把东西还回来,小偷!”
宋晓躲闪不及,心中万念俱灰,眼中透出绝望,脸色煞白:“吾命休矣!”
突然,他感觉脖子一紧,什么存在提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扯出了拳头的攻击范围。
拳头丢失了目标,重重地落在了墙壁上,一阵飞沙走石,宋晓赶紧闭眼。
“月溟,你别激动啊!”宋晓身后温和的声音响起。
“这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宋晓带着困惑睁开眼睛,赫然是他之前逃离的那个“女警官”。
此时的女警官,对宋晓的注视回以抱着歉意的苦笑,又安慰他:“你别怕,月溟她不是坏人。”
再向拳头出现的方向看去,竟然是他想要还吊坠的那个女孩儿。
她此时一双犀利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宋晓,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牙关紧咬:“幽幽子,你还护着他,他都把你打伤了!”
“咋了,这到底是咋了?为什么她们两个的立场好像互换了?这女的才想杀我?”
宋晓此时脑子里冒出八百个“???”,眼神中写着大大的疑惑。
“我都没跟你说清楚,你就冲出去了。我让你找他,是怕他陷在克莱因泡里,不是让你追杀他。”幽幽子无奈道。
“而且他本来就是要还给你吊坠的。刚才应该是和我产生了什么误会,他才会逃跑。”
幽幽子继续解释:“这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巡逻‘虹桥’(Bifrost)区域,我有一点,点紧张,这次的事全怪我……”她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在耳边。脑袋也逐渐低下,不敢看面前的两人。
“啊?是这么回事儿吗?”随之而来的沈月溟的一阵尬笑:“啊哈哈哈……误会——都是误会!”她的双手环抱于脑后,四肢不太协调地舞动,仍然难掩尴尬。
宋晓这时要是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就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他站定,瞪了沈月溟一眼。
沈月溟立马不干了,回瞪道:“你瞪我干什么?”
“干什么?还干什么!你刚才差点直接干死我,我瞪你一眼都不行了?!”宋晓逐渐加重语气回怼道。
“诶嘿嘿嘿嘿……没事儿,您随便瞪,随便瞪——哈。”沈月溟的语气又立马变乖了,再次手舞足蹈。
宋晓收回目光,不再理她。
他用双手将身体上的沾上的尘土拍干净,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湿巾,抽出一张湿巾将两只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然后,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幽幽子,在她身前站定。神色庄重地注视幽幽子,轻声问道:“幽幽子小姐?”
幽幽子这时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宋晓,又像是对和宋晓面对面而感到羞怯,复略微低头:“我叫吴幽幽……”声若蚊呐。
“扑哧——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太搞笑了吧,哈哈哈。”旁边的沈月溟率先绷不住了。
宋晓又瞪了她一眼,然后柔和地回应吴幽幽:“吴幽幽小姐,我叫宋晓,宋朝的宋,破晓的晓。很荣幸认识您。”
“俺是沈月溟儿~”沈月溟突然搞怪。
“没问你,一边凉快去。”宋晓皱眉望向沈月溟。
“切。”沈月溟不屑的撇了撇嘴,把头转向一边,倒也乖乖听话。
宋晓这才继续深情倾诉:“吴幽幽小姐,您真是好人,大好人啊!不仅没有因为我的误伤而怪罪我,反而自己承担起了由我引发的事故责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您真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完全不像某些人,冒冒失失的,差点铸成大错!”
他一边说一边用双手紧紧握住吴幽幽没有受伤的右手,用力地摇晃了一下。
“喂喂喂,说谁呢?你在说谁呢!”沈月溟反驳道“还有,你以为谁没读过《纪念白求恩》呢?少耍嘴皮子,说正事。”
“我在说谁,某人自己心里清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宋某行得端,坐得正,身正不怕影子邪!刚才说的话也无愧于心。”宋晓面对辩驳岿然不动。
“诶!你这人……”沈月溟话还没说完就被吴幽幽打断:“那个宋先生,您不用这么客气,这都是我身为警卫局成员应尽的责任。”
吴幽幽边说边把手抽回,宋晓看出她的尴尬也没有再强求。
“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您是怎么脱离克莱因泡的?您也是隙行者(Riftwalker)吗?”
“差距,这就是差距!幽幽小姐跟某些人比真是一个天上……”宋晓刚脱口而出的话语戛然而止,然后疑惑地望向吴幽幽。
“幽幽小姐,这个隙行者,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