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鬼嚎峡,连龙王都要绕道。
风无咎赤脚踩在船头,十根脚趾如铁钉般楔入龙骨凹槽。这是条百年阴沉木打造的鬼头船,船身浸过七遍桐油九遍尸蜡,船舷两侧刻着河匪帮代代相传的《镇水诀》——“亥时不起锚,子时不收网,见浮尸必撒黄钱三斤半“。甲板缝隙里嵌着黑狗血浸过的铜钱,每一枚都对应着一个喂了河蛟的钦天监走狗。
今夜这规矩却破了。
船尾青铜铃炸响第一声时,风无咎正用篙尖挑开浪里浮尸的衣襟。金线螭纹的绸缎早被泡成烂布,可那螭纹竟在月光下扭动起来,上百条赤练蛇首尾相衔,蛇眼镶着波斯来的碎血玉,蛇信子卷着钦天监的独门徽记。这是天顺年间锦衣卫驯蛇人创的阴毒法子,把活蛇剥皮抽骨碾成金粉,再绣进官服震慑宵小。
“司空玄的狗,死了还要作妖。“他冷笑一声,篙身猛抖震碎布片。金线碎屑如毒蝇四散,下游三丈外的漩涡陡然塌成黑洞,一具无头尸被浊流喷了出来。那尸首浮沉的姿势极怪,常人溺毙后面朝下背浮,这尸体却仰面朝天,左手五指如钩抠进胸骨,指缝间露出半块泛青的龟甲。甲上蝌蚪文泛着磷光,像百十条蜈蚣在啃噬月光。
风无咎喉头一紧。七岁那年在陈家村,神婆用龟甲占卜蝗灾,甲片上朱砂写的“癸卯大凶“四字,第二日就化成真蝗虫啃光了县太爷的轿子。轿帘上残留的半片蝌蚪文,与眼前龟甲如出一辙。
篙尖抵住尸身下颌时,船尾青铜铃炸响第二声。铃音似寡妇剪灯芯,峭壁上的夜枭惊飞间抖落枯枝,枝头刚落进浪里就化作白骨——这是鬼嚎峡的规矩,除了河匪帮的鬼头船,活物入水不过三息必成枯骨。河底沉着前朝镇河将军的青铜像,像身缠满怨气所化的黑藻,专噬活人精血。
尸体的右手突然暴起!
风无咎虎口一麻,阴沉木篙身竟被尸手握出裂痕。这篙是嘉靖年间沉船的桅杆所制,浸过七七四十九具水匪的血,此刻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看得真切,那手指甲缝里嵌着青灰鳞片,每片鳞上都刻着蝇头小楷:“景泰四年,洛水枯,人相食“。这是洛水遗族的手笔,那支被钦天监屠灭的族群,最擅以人骨刻天机。
“去你娘的!“他弃篙翻身,靴筒里抽出鱼牙匕。这匕首是用黄河鲤妖的獠牙打磨,刃口三道放血槽专破水鬼皮,捅进尸身腕骨时却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断腕处不见血,反窜出团黑雾凝成人脸——正是三日前请他运尸的茶商陈掌柜!
陈掌柜的圆胖脸此刻扭曲如恶鬼,嘴角咧到耳根,舌面钉着七枚洪武通宝。“风小哥......“黑雾发出铁勺刮锅底的声响,“你的船吃水深了......“
话音未落,尸身怀里的龟甲轰然炸裂。萤火虫般的青斑漫天乱舞,每撞上船板就烙出个焦黑卦象。坎卦主险,离卦主焚,震卦主杀——转眼间甲板已布满六十四卦凶纹。风无咎划破掌心,血珠甩在卦纹上:“河匪帮的船,只认血祭不认卦!“
血珠触及焦痕的刹那,整条鬼头船发出龙吟般的震颤。浪头拔地而起三丈高,水墙里探出只覆满青苔的巨手,指缝间缠着前朝镇河铁链,链身锈迹斑斑却刻满梵文——这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从天竺请来的《降龙经》。当年郑和船队九过鬼嚎峡,就是靠这经文镇住河蛟。
巨手攥着的乌篷官船上,蓑衣客的斗笠压得极低。雁翎刀虽未出鞘,杀气已割得雨幕支离破碎。“司空大人送你句话。“那声音像是从腌菜坛子里挤出来的,“沉河饭养不熟野狗,倒是能喂饱黄河蛟。“
三支透骨钉破空而来,钉尾朱砂符无风自燃。风无咎鱼牙匕横格,刃口擦着符纸划过,腥臭红雾里浮出十二个篆字:“逆天窥命者,当剜目断掌“。每个字都在滴血,血珠落处生出赤色曼陀罗,花蕊里钻出寸长的小人,手持骨针直扑风无咎双目。
他忽然笑了。笑声撞在鬼嚎峡峭壁上,惊起夜栖的寒鸦,鸦羽落水时竟化作银鱼四散。“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甩出尸身怀里的青铜罗盘,指针逆着子午线疯转,“钦天监的狗,只配吃沉河饭!“
长篙在此时破浪回旋。篙身十八个竹节噼啪炸响,暗合河图洛书之数,震得青苔巨手分崩离析。乌篷船被倒卷的浪拍向礁石时,蓑衣客终于拔刀,刀光却劈在了自己影子上——那影子不知何时被钉在船头,心口插着片龟甲残骸,残甲上赫然是洛水遗族的族徽:阴阳鱼衔着断剑,正是百年前被灭门的洛水剑派图腾。
风无咎捞起罗盘揣进怀里,龟甲裂痕处忽地钻出股槐花香。这味道他记得真切——七岁那年蝗灾过后,陈家村口的老槐树一夜枯死,树心里淌出的汁液就是这个气味。枯树三日后化作人形,掌心刻着“景泰四年,洛水枯“的谶语。
“不对劲......“他猛回头,见那无头尸竟逆流漂回船边。断颈处爬满萤火虫似的青斑,月光正正照在尸首胸口,第三根肋骨不翼而飞,骨缝里卡着半枚羊脂玉珏,珏上阴刻“洛水“二字,边角还沾着星点胭脂——这是扬州玲珑阁独有的醉红妆,当年陈掌柜续弦时,特意托人从金陵捎回十盒。
青铜铃又响了,这次是九短一长。
对岸崖壁上传来碎石滚落声,火把连成的长蛇正蜿蜒而下。风无咎舔去虎口渗出的血,鱼牙匕挑开尸身内衬,露出密密麻麻缝缀的人皮。每块皮子都刺着生辰八字,最上方那块泛黄的皮上写着“丁卯年辛亥月戊戌日“,正是陈掌柜发妻的生辰。皮肉缝合处用的五彩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