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巷的春雨总是裹着墨臭味。
陈愚第三次擦掉溅在《剑仙斩蛟》手稿上的茶渍时，终于看清泼茶的是个穿云锦箭袖的公子哥。那人腰间悬着的鎏金错银笔匣，正是墨家今年新出的“千机锁“，足够买下整座听雨轩茶馆。
“就这老掉牙的段子，也敢收三个铜板？“公子哥的麂皮靴碾着地上散落的文稿，“现在说书的门槛这么低？“
满堂哄笑震得屋檐上的机关灯笼乱晃。这些墨家造的琉璃灯倒是乖觉，感应到笑声便自动切换成喜庆的赤红色，映得陈愚粗布短打上的补丁愈发寒酸。
“客官想听新故事...“他不动声色按住袖中那管秃笔，“得加钱。“
话音未落，羊脂茶盏已擦着耳畔飞过。陈愚下意识去摸案头惊堂木，却触到满手湿黏——方才泼来的雨前龙井，正顺着包浆木纹往下淌。
“新故事？“公子哥突然伸手揪住他衣襟，鎏金笔匣硌得人肋骨生疼，“你可知小爷我是谁？墨家今年收的七十二...“
轰隆！
惊雷劈在茶馆外的老槐树上。陈愚感觉怀里的青竹笔筒突然发烫，昨夜用最后半块松烟墨改写的故事，正透过单衣灼烧心口。
“快看天上！“卖炊饼的王瘸子突然惨叫。
翻涌的阴云里探出百丈青鳞，暴雨在蛟爪间凝成冰锥。但最骇人的是那蛟首处，赫然插着柄三尺木剑——与陈愚昨夜新添的结局分毫不差。
“不可能！“公子哥踉跄后退，“《剑仙斩蛟》明明是铁剑穿心...“
陈愚的指尖已摸到惊堂木裂纹。这是师父临终所赠，说是某位说书先贤的遗物。此刻木纹里渗出的墨香，竟与怀中手稿产生共鸣。
啪！
惊堂木落下的刹那，冰锥暴雨诡异地悬在半空。陈愚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张开的嘴，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借喉舌发声：“且说那木剑原是天河渡船桨，剑柄藏着八百年前...“
悬空的冰锥突然调转方向。公子哥的麂皮靴在青砖上打滑，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鎏金笔匣，此刻正咔咔乱响着变形成护心镜。
“笔墨通灵！“柜台后传来老掌柜的惊呼，“是失传的说书人一脉！“
陈愚已听不见这些。他正惊恐地发现，每说一个字，袖中的秃笔就自行书写一段。原本泛黄的《剑仙斩蛟》手稿上，正浮现出他从未写过的金钩铁画：
**“青蛟泣血处，当有墨家子殒命。“**
鎏金笔匣变形的护心镜突然炸裂。公子哥捂着心口蜷缩在地的模样，竟与稿上新出现的插画如出一辙。而穹顶之上的青蛟，正朝着茶馆缓缓垂落染血的利爪。
“快改结局！“老掌柜的烟袋锅砸在案头，“在墨痕完全显形前！“
陈愚的拇指狠狠擦向手稿。松烟墨混着掌心血晕开时，他忍着剧痛嘶吼：“木剑忽化漫天柳絮...“
悬在众人头顶的冰锥真的变成了柳絮。春风卷着青蛟不甘的悲鸣掠过黄泥巷，当最后片龙鳞消散在云翳中，陈愚的手稿上只剩下一行扭曲小字：
**今日墨债：喜、怒、哀、惧、爱、恶、欲各三钱**
柜台上的青瓷碗突然叮当作响。七颗颜色各异的墨珠从茶客们眉心渗出，其中那颗猩红色的“怒“珠，正直奔公子哥仍在抽搐的躯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