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十二年三月,今年的倒春寒好似比往年都长久些。
拂阳王府内一众喜庆红色,正厅里更是杯盏交错好生热闹。
夜幕已至,东厢房外守着两个侍女,她们搓了搓发红的小手,虽身有寒冷可脸上的笑意却未消减半分。
其间一个探头探脑寻着什么,直到不远处的连廊闪出一红色喜服,二人这才故作端庄正了衣衫。
“恭贺王爷大婚!”
二人异口同声,行礼动作更是整齐划一。
男人递出两个红色荷包,里面的银钱相撞哐哐作响,拿在她们手上皆是沉甸甸的。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便识趣的退了下去。
待院中清净,男人才推开房门,不急不慢的迈进屋内,脚步则变得愈发沉重。
房间内照例熏着恼人头痛的奇香,红烛随着门外涌入的冷空气摇曳晃动,让来人多走一步都更觉心烦意乱。
随着脚步声的逼近,藏在盖头下的景向璃嘴角微微翘起,倒似那等着猎物上钩的掌控者,一副成竹在胸的自信萦绕其身。
可惜此等猎物非比寻常,未等她有所动作,男人倒是先毫不留情的揭了她的盖头。
那动作极其粗鲁,以至于头戴华丽的朱钗都蹭掉了几只,砸在地上响得清脆。
景向璃被这鲁莽之举打破了原有的计划,本想自己取下这盖头赢下个先开口解释的机会,如此乱了节奏她反倒是呆愣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皆是无情。
即使男俊女俏,神貌都不似凡间之物,可此刻他们只是利益上的联姻,并无过多情感。
“樊淑晏,我们做个交易。”缓过神的景向璃决定重新拿到主导权,先发制人谈好条件,“你保我无忧,我陪你演戏,互惠互利,不谈感情,可好?”
此话一出,换作男人片刻惊愕。
能提出如此条件,说明这新娘子进府前应当是做足了功课。
坊间早就流传拂阳王克妻杀妻,不知是在战场上损了阴德,还是本身就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总之先前嫁进来的三位夫人,不是暴毙就是失踪,总之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悲怜下场。
好在景向璃是个聪明的现代人,她知道如何在这异世界保护自己。
见其与之前的几位“贤妻”不同,樊淑晏敛了敛周身的戾气,表情变得平和了许多,他好像对眼前略有自傲的女人产生了好奇。
“看来我府上的事你都摸索清楚了。”
男人的嗓音有些低沉沙哑,恐是刚才在前厅应酬的缘故。
“嗯...对。”景向璃其实没听清他讲的什么,全被声音迷了去。
听此回答男人脸色一沉,眸子里本不明亮,如今又暗淡了些许。
他不喜欢被人知根知底的感觉。
故而接下来的语气都严声厉色了些:“只要你不做多余的事,你就能活。”
事到如今,景向璃所了解的不过是些片面,她只知拂阳王的婚姻被其父庆帝左右,前几任王妃的逝世也多半跟他偷偷的忤逆有关,毕竟古时的高门贵族哪来的自由恋爱,不都是利益权衡相互制约。
所以在她看来,只要陪王爷演好恩爱夫妻,便能活得长久。
景向璃思索片刻,拍着胸脯做着保证:“你放心,打今儿起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瞧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樊淑晏索性也就应下了此等交易。
随着前厅的喧闹散去,窗外的虫鸣声一点点闯入耳际。
东厢房里一片漆黑,好似洞房花烛已经圆满结束,但其实新娘子现在正躺在地上,坚硬的地砖硌得她无法入眠。
她抬眼一瞧,那个不会怜香惜玉的新郎正躺在柔软的床上,背对自己均匀呼吸着,应该早已和周公相遇。
借着星星点点洒下的月光,景向璃伸出了左手,一块通体雪白的羊脂玉镯正在光芒下散发着魅力,任谁都想多留恋几眼。
她因此镯穿越而来,却未从其身上找到过多线索,只知这镯子曾有块绯红瑕疵,如今来了这个世界反倒洁白无虞。
回忆着两个月前自己从勤勤恳恳现代人,变成了商贾之家衣食无忧的大小姐,那段时光还真是令人怀念。
奈何一道圣旨把她献给了克妻的王爷,让她被迫走上这条铤而走险的道路,这其中的门道她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
不过无论如何,她景向璃的唯一想法,便是让自己活下去。只要尚有一条命在,一切都好说。
“至少活过了今天。”
不知怎的,她竟把心里想的絮叨了出声来。不过好在声音很轻,并未惊醒床上那个充满未知数的男人。
景向璃重新从被褥里探出缩回去的脖子,朝着床上的方向轻轻道了声“晚安”,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知的是,背身的樊淑晏此时还睁着双眼,紧锁着眉头似有新的计划。
次日清晨,一声鸡鸣扰醒了晚睡的人。
睡得七扭八歪的景向璃已经人被分离,毫不矜持的趴在冰凉的地上。
她抬头环顾,不见男人身影。这才悻悻起身,嘟着嘴咒骂着已经僵硬的老腰。
许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门外很快传来了敲门声。
桃喜趴在门上轻声问着:“夫人我可以进去吗?”
听见了熟悉声音,景向璃散去了一切疲累,她把地上的被褥随意丢在了已经收拾整洁的床榻上,刻意营造混乱景象。
随后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道:“进来吧。”
门后桃喜圆圆的脸蛋探了出来,脸上的笑容明媚治愈,人如其名讨人欢喜。
“快过来坐,把水给我,我要渴死了。”
景向璃挥着手招呼着,桃喜也不见外似得坐了下来,递上了一杯清泉。
桃喜是她的陪嫁丫鬟,从前就没什么上下尊卑之分,如今陌生府邸仅有二人相熟,自然更没那么多规矩。
“我瞧着王爷好像对夫人挺满意!”桃喜一脸坏笑,娇俏道,“那些宫里的姑子都说王爷笑着出门的。”
景向璃手里的茶水差点没喷出去,她竟觉得这戏樊淑晏演的有点过了,自己今后的表现可能更需考验演技。
不过她脑瓜一转,忽然察觉了什么:“宫里来人了?”
“来了好多人呢,前院的赏赐都快摆满了,后院就来了俩老嬷嬷,说是皇后娘娘有赏赐要亲自给夫人,但王爷以夫人还在休息为由搪塞了过去。”
桃喜绘声绘色讲着,诸如那些宫人的穿衣以及配饰,她都一五一十的还原了出来,好似所有人都活灵活现的在她们面前走了一遍。
二人就这样说说笑笑,转眼已到晌午。
初春的气温就是变得快,早晚那股寒意刚褪去,正午的太阳下又觉些许温热。
景向璃找了树荫坐下,百无聊赖的喝了几口茶。
这府中上下早早就被收拾干净,毫无昨日大婚的痕迹。早晨几个小厮撤下红布慢了几分,都要被训斥一番,可见这主人有多不待见这场婚礼。
如今偌大的院子里,除了新妇主仆二人,便再未来过他人。
她也不急,好歹算是客,需等主人的吩咐才是。
盼着盼着,确是把人盼来了。
只可惜主人面大,不会亲自前来。
来人少年英气,身板挺拔,只是脸上稍有稚嫩,很有反差。见其腰后别着双剑,一长一短,更是别有特色。
少年也不啰嗦,勉强行了礼,直言道:“属下姜宜雪,拂阳王近身侍卫,特奉王爷之命,请夫人移居西苑。”
他也不等别人有所反应,直接躬身摊手:“请。”
这话给桃喜听气了,西苑本就与东厢房南辕北辙,而且地处王府边缘,阳光也鲜少晒到。平日无人踏足,想来应是堆放杂物的地界,怎就把新来的夫人安排到那里去!
正要辩驳,被景向璃拦了下来。
“劳烦带路。”她优雅起身,掸去了衣角灰尘,做足了当家主母的气势。
姜宜雪还是年轻,被这突如其来的顺从打乱了节奏,回话有些磕绊:“委...委屈夫人。”
至于自己为什么突然回了这句话,他也说不明白,本想似往常一般杀杀新人的威风,没成想一句顶撞的话未听闻,反倒像被人牵了鼻子去。
景向璃的行头很少,光靠桃喜一人便能搬走,所以她们未曾耽误多少时间。
等到了西苑之时,太阳还是能照到边边角角的。
好在这里有人提前打扫了,乍一看还算干净,只是杂草众多,给她日后也算找来了事做。
临走之时,姜宜雪又恢复了刚才的桀骜,最后还不忘把王爷的嘱托硬气的讲了出来:“王爷吩咐,夫人若没别的事,就不要去东苑走动,免得伤身。”
话里话外,皆是警告。
景向璃并不意外,反倒是乖巧的应下,随后忽闪着眼睛问道:“那不知我是否可以出府?”
见少年面露为难,她补充:“不过是买一些女人爱用的胭脂俗物,不会给王爷惹麻烦的。”
听闻此话姜宜雪眉头舒展,爽朗回道:“那应是无碍,夫人早去早回便是。”
说罢这少年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桃喜在其背后咒骂着,辱其狗仗人势,说王爷不懂珍惜。
景向璃却摇着头,径直回房间里收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