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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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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河流,坟地与灯塔
    爆炸声点缀了男人的梦。



    梦里他挣扎着,记忆如手心的雪花一般消失不见。留下点点碎影,正顺着风摇曳。



    缓缓睁开眼,他出神地看着墙壁。由泥土构成的墙壁缝隙里点点亮光正渗透而出。一旁的地上散落着原先应该放在柜上的杂物,显得更加破烂不堪。



    冰冷的寒气,在孤零零挂在墙上的枪身蔓延。



    天正昏暗。难以褪去这层昏黑的面纱。



    林中,药卜小心地穿梭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不久前他在山崖下看去,气浪掀翻了一部分树木。长久以来的本能让他判断出爆炸声的大致来源。



    看着远处高耸的树木正熊熊燃烧着,空气中难闻的焦油味中混杂的甜腻血腥味刺鼻而来。药卜紧皱的眉更深几分。



    一直到近前。他抬眼看去。



    一个巨坑。边缘之上散落着数不清的断肢残臂。深坑之下,能够看见几乎形成一道血与肉的河流。



    那河流中,模糊的白色身影正移动着,在血红色的小世界极其醒目。



    看了看四周,药卜端紧手中的枪,从边缘的斜坡处跳下,沉重的身影在地面打起一阵气旋。原先松散的岩壁上几块落石稀稀松松地砸入血河中,发出一阵不小的动静。那道白色身影似乎被这动静所惊动,没有再移动。



    端着枪,准星的框中容纳着那道身影。



    在视网膜中央,映着一位少女。她的白发正在空中飘荡着,打着细卷,身上耸拉着的白色长衫一直垂到地,染上几分鲜红。胸口衣物破烂的地方,一道猩红的疤痕颇为醒目。



    枪口上移。药卜看到一双平静的眼眸,正静静看着他的枪口没有动。



    “你......”,药卜缓缓开了口,枪身的寒光刺着少女,让后者忍不住眯了眯眼眸,那双眸中闪过几分淡绿色。可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少女的脸庞却露出几分欣喜。她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双手抬起,眼眸中带着好看的笑。此时她的手心正放着两只大小不同的断臂,正殷殷地涌出鲜血。其上的无名指处,各有一道戒指,看上去并不怎么值钱。



    “这是爸爸。”少女抬高了左边的手,转而又有些吃力地举高右边的手。一口气举起两只手臂似乎对于她来说有些艰难,但她还是很努力地笑了笑,看着药卜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是妈妈。妈妈对我很好。”



    在她看向自己的眼眸中,药卜看到她似乎在问:



    你能帮帮我吗?



    咽了下口水,那双眸不知为何让他有些迷幻。药卜侧过脸,不去看那双眼眸,转而看向四周。血肉正在空气中慢慢氧化,褪去鲜红的色。仅剩的,唯有那口少女身后巨大的棺,正散发着灰白色的光。



    “.......哪里的棺材?”



    “是妈妈给我的。”少女回答的很快。她想了想,又问:“你知道‘灯塔’在哪里吗?”



    “‘灯塔’?”



    “是的。”少女笑容变得灿烂,“‘灯塔’,那里有彩虹,有很绿的草和很蓝的天,还有很多的花和河流哦。”



    “不.......”药卜摇摇头,“没有这种东西。”



    “这不是东西呀。”



    看着她的笑,药卜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正和一个孩童谈论一个幼稚的话题。现在要做的应该是赶紧把有用的物资收集起来,那两枚戒指至少能让他多吃一顿饭。这样想着,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堆积的肉块里翻找,却只翻出来几块破布。



    暗骂一声,药卜又端着枪走了回去。



    “把戒指和棺材给我。”他说的很直白。为了防止再说一遍,他几乎是用了很大的力一字一顿说道。



    枪口之下,少女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药卜听到她的声音。



    “为什么呢?”



    她顿了下,又摇了摇头:“......妈妈说,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的妈妈已经死了。”



    “我知道呀。”少女如琉璃般澄清的眼眸看着他,在那无辜的神情中她又低下身,血河倒映着她娇小的脸庞,又抬起头,看着他很轻很轻地笑了笑。



    “我当然知道呀......”



    看着她的笑,药卜感觉到内心有种怪异的感觉。咬了咬牙,叩在扳机上的手指颤抖着,他能感觉到自己双手紧绷着,枪口此时正死死对准着少女的额。



    那双眸看着他,只是平静地流露出几分悲伤。



    最终。药卜松开手,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般吐了一口气,拿着那支冒着寒气的枪。转过身,无言地退回来时的森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几个月以后,昏黑色的天空下起了雨。



    推开门,药卜提上行李,走上一条泥泞的路。路灯孤零零地照耀着他的身影。



    他背着一把勉强拼装起来的铁锨,一步一步地走向更远处。



    走向昏暗的时光中。



    如果时光退回到路灯建立的时候,这里是一座繁华的都市,而现在却只剩下一座废墟。在废墟中诞生的新人类生活在这里。在旧人类建立的科技的路灯下,用石头去剖解动物的尸体。



    有一些人,在痛苦与折磨中离开了废墟。归来时,他们带来了如今的“生命”。那些和历史中记载着的一模一样的森林、海洋、以及鸟兽,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



    一直到昏暗处显出几分惨淡的光。



    “喂!干嘛的!?”破烂大门倚着的二人抬了抬眉。



    废墟以后重建的“广场”,新人类们在这里做着“生意”。一眼无际的丛林包裹着这片荒凉的栖息地,致以无边的黑暗。



    没理会门口的二人。药卜又弯了下几分弓着的身子,从二人的间隙中挤了进去。不知谁在他身后踢了一脚,一个不稳,药卜摔在雨水冲刷下流淌着泥浆的坑中。想起身,有人用脚把他的头缓缓踩了下去。



    身后的笑骂声大了几分。



    慢慢爬起身,他默不作声地往里面走去。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每个人的肮脏。



    在他的脚边,污水横流着,混杂着腐烂的食物和废弃的垃圾,连带着空气中的焦油味,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昏暗的灯光下,锈迹斑斑的武器、药物、食物散乱地堆积在地上,用着沾有血迹的铁丝网紧罩着。“商人”眉角带笑,也不大声宣传,只是平静地坐在地上看着来往的人。



    在某不久他在一个店面停下了身,没有铁丝网包裹着,只摆着几张桌子。店主正忙碌着招待客人,抬眼看到药卜站在那儿,他笑了笑,站在原地朝前者招了招手



    “背着铁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尖,“这里可没你的空位了。”



    “给自己挖坟。”



    “哦......那也确实该轮到你了。”那人很轻松地喝了一口杯子里浑浊的液体,转而随手把手中的布满锈迹的杯随手一扔,人群中传出一道低声的呻吟。



    “你倒是痛痛快快死了。你看我,还要忙这忙那的。”



    那人一面说,一面踢了踢一边在地面上趴着睡着的狗。见狗吠叫起来,他又嘿嘿地笑了一声。抬眼,双眼中闪过几分戏谑的光。



    “你就带着那么多罪孽死了,对得起谁啊?”那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见药卜转身想走,他又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你那边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血坑,大家都挺好奇的......你不会怪我们私自跑到你那里去吧?”



    “......随你。”



    “吃点东西吧?我觉得上路还是要吃饱饭的————我们去那里的时候,抓到了一个好东西。现在嘛.......估摸着大家伙已经给它分完了,也许那边的拍卖集里.......”



    那人忽的不说话了,转身开始招待起其他来往的人。



    想了想,药卜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天空。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认可了那人说的话,转身随手找了一处桌子坐下,选择了几道食物,又发愣般看着桌子不动。



    食物端了上来,他伸出手,开始慢慢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开始呕吐,痛苦地跪倒在地面。在一团花花绿绿的呕吐物中,一枚戒指正浑浊地闪着光。一旁的人群中没有人看他一眼,就好像他原先不曾存在。



    “怎么了?”



    药卜听到那人的声音,他慢慢地抬起头,晕眩感让他的愤怒显得无力。



    “里面是什么?”



    “你管它什么东西呢。”那人笑了笑。



    药卜忽的转过脸来,昏暗天空下那人看不清黎卜的表情。前者摆出一副看疯子的表情。



    “血坑里的东西,能有什么。”那人擦了擦手,“我在拍卖集里好不容易换到的,够吃很久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走出拥挤的“广场”,药卜松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很烫,冰冷的手让他的眉头皱了皱。他平静地抽出背后的铁锨。看着铁锨上的反光,他没有动。



    他害死了不少人,现在,他也要被埋入冰冷的泥土中去。



    如果说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他只能说......他不知道。



    自己做过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对于过去,只剩下一个隔着玻璃的朦胧人影。那道人影在脑海里不停地,诵读着听不清的话语,以及血色。



    他决定继续往前走去。忽的药卜听到一旁传出几分熟悉的话语。



    “你知道‘灯塔’在哪里吗?”



    “请问.......”



    “啊......”



    愣了下。药卜转过头去,却见那个曾在血海中央的少女此时正穿梭在身旁的人左右询问着。她的余光在抬头时正好扫到药卜,药卜看到她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淡绿色的光。



    “叔叔,你也在这里。”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黎卜的面前。耸拉的长袍上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她的眼眸。她又用手小心翼翼地把帽檐抬高,努力露出几分笑。



    “嗯......”药卜点点头,声音有点干涩,“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找‘灯塔’啊”,少女眨了眨眼,口气变得失落几分,“这里好像没有人知道。”



    “要是这里没有的话,可能要.....”



    “妈妈说过,一定......”



    “你要一直这样找下去吗?”药卜忽的问道。



    “是呀。”少女立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呢?你要去干什么呢?”



    “给......自己挖坟。”他犹豫着说道,“......我要停下来了。”



    说时,他看向远处的天空,又低头看去,少女正平静地望着他。



    她的眼眸很好看。



    “我能和你一起吗?”少女露出微笑。



    .........



    公共坟场,药卜选好了一处位置。他看向不远处正蹲在地上吃着面包的少女。见她正仔细地棺材着坟墓上的墓碑刻着的字。松口气,他开始在坚硬的泥土中挖掘自己幽暗的坟墓。



    “旁边的是谁的坟墓呢?”少女忽的抬起头,“我看到你往上面也撒了面包。”



    “我的......女儿。”



    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但大家都这么说。



    “是吗?”



    少女眼中此时布满了疑惑,双眼看着坟墓没有动。她的目光好像穿过这层坚硬的泥土,投向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



    “哦,这样。”少女旋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背过身,开始在一旁的空地鼓捣起来。



    间歇时刻,药卜停下身。看到少女已经堆起两个小土堆,上面撒满了面包屑。然后她如这坟场里稀少又孤独的人儿一般跪倒在土坑边。她的腿上有着几道伤口。可能因触碰到泥土里的尖石或是碎玻璃留有几分血色此时正颤抖着。可少女闭着眼没有动。



    许久,她长出一口气。满意般抬起头。见药卜正盯着她。



    “里面是什么?”



    “爸爸妈妈。哦,爸爸妈妈的墓,虽然里面也什么都没有。”少女用手捂着腿低头看去,声音略显几分无力,“他们的手被人抢走了呢。”



    “叔叔,”她忽的抬起头看向药卜,见后者停下动作向她投向目光才继续道:“要是我死了,也会埋在这里吗?里面应该会很冷吧......”



    有风吹过药卜的发。额头的汗似乎凉了几分。这令他冷不丁地打了个颤。此时他终于察觉到一股疲劳的无力感。站住身,他又往坟场的出口望去。能看见远处路灯一直蔓延到目光尽头。这些旧人类残留的路灯也许永远不会熄灭,将一直照耀着其下走过的每一个旅人。



    在昏暗的天空下,路旁的枯树与渐行渐远的旅人背景所交融,与晚风一般凄凉。



    “不会的。”他说。



    收拾好自己的坟墓。药卜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后者抓着手腕放在胸前,眼眸平静地站在原地。



    下定决心般,药卜俯下身,竖躺入这个不大的土坑。他的身形也许有点大了,只能蜷缩在这个冰冷的坟墓中。如钢铁般的泥土,寒气席卷在后背。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从坑旁往身上扒入泥土。沙沙声显得沉重又轻快。



    泥土越积越多。最后在他的身上堆积出一座小山,重压在他的胸口无法呼吸。现在他只要把泥土盖在自己的脸庞就好了。也许并不怎么好看。至少没有人给他立碑,这样也许会有几个好心的扫墓人在路过上帮他好好地掩埋住。



    在那安安静静的世界里,在寒冷的侵袭中。药卜的眼前开始闪过一幕幕模糊又熟悉的画面。他觉察到自己的意识正缓缓消退着。此时如人生般的走马观花里。他的记忆中,浮现的最多的是一道模糊的身影。它太过模糊,以至于勉强只能分清楚一道轮廓。正伸着手,做拥抱状。



    它好像在笑。也许这就是他的一生,尽管无比陌生。



    可随即药卜听到一阵“沙沙”声。似乎不属于这道回忆,让他有几分不适。勉强睁开眼,面前的泥土因为湿润多了几分空隙。混杂着面包的气味。他又抬眼向上看去。



    布条在空中飘荡着,那是他给少女腿上的伤口用自己的衣袍撕下来缠住的一角。再往上,灰白色的棺材竖立着。药卜看见一双手,手中拿着的面包正不断向下散落着屑。最终,药卜看见了那双眼眸。



    这双眼眸无比熟悉又陌生。



    脑海中闪过模糊的身影,与那眼眸相重叠,似有几分相像。



    然后,那双琉璃般倒映着光彩的眼眸很安静无辜地流下了泪,在落入泥土后消失不见。



    她在悲伤什么呢?药卜想。



    胸口处传出几分疼痛。眼前那模糊的身影消退开来。他挣扎着,奋力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无力地松了劲。但他的手依旧停留在空中。



    一股温凉的感觉在他的手心。模糊的记忆在眼前消退,药卜看见少女正跪在坑旁,似乎正用力地紧握着他的手。这对于她瘦小的身体来说也许很艰难,但她还是很努力地笑了笑。



    泥土在药卜耳边翻涌回响。寒气缓缓萦绕着,淡了几分。他感觉这片大地在无形地和他诉说着什么......



    也许他应该死在这里。但是现在,他的生命宛如风中烛火,还要再苟延残喘一阵。



    ......



    带着凉意的风安静地吹拂着坟地。灯火的光并不温暖,此时正照亮着通往远处的路。



    站在坟场的门口。药卜想,自己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叔叔,你说的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她露出几分无辜的神情。



    “那里会有灯塔吗?”



    “也许吧。我只知道很少有人愿意走出去,也许外面比这里更好,好到存在你口中的‘灯塔’”药卜蹲下身,把手放在少女肩头看着少女,“我们可能要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我不怕。”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嗯......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啊。”他站起身。



    “是吗?”少女看着他。



    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字。药卜呢喃着,又低下头去看少女。



    “叫你氤氲吧。”



    也许是有点随意了。



    这样想着,却见少女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又露出那好看的笑。药卜低下身,在他的手心写下了“氤氲”两个字。



    既然她喜欢,那就随她吧。



    想了想,他又在氤氲手心写下了“药卜”两个字。



    “我叫药卜,可能有点拗口。你可以叫我药叔。”他点了点头。



    “药卜?哦......”



    轻笑了笑,药卜又在氤氲手中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很幼稚地说道:



    “你可不要忘记我叫药卜”



    见状。氤氲笑了一声,也抓起药卜的手,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在他的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你也不要忘记我是氤氲。”



    说着,她又轻轻地握了握药卜的手指。



    想了想,他最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站起身,他开始从坟地向下走去。能感觉在氤氲正牵着他的衣角。冷风从那缺口处涌入肺腑。



    “你当时为什么要握住我的手?”药卜忽的开口问道。



    “你看上去很难过。”他继续说。



    少女没有回应。



    侧目看去。少女正无辜地看着他,淡绿色微光在眼眸里跳动。



    轻笑一声,药卜摇了摇头。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那是历史上一个无名的日子。在凄凉的风中,一位青年与一位少女踏上了那条通往远方的道路。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显得孤独又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