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卧室中此时只有细微呼吸声在重复着,床头柜上放置的木块闹钟正在无声的表达着时间。
7:57,按照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制来说,已经到了日常该起床的时间了。
可是被窝中沉睡的方想早在昨晚临睡前就习惯性的拉好窗帘,让已经攀上窗台的阳光无法惊扰他的安眠。
不过此时,蜷缩着安睡的方想本应该平静的脸上却有着明显的表情变化,猛然皱起的眉头让他多出几条明显的抬头纹,呼吸声也从平稳变得稍显急促,似乎是即将苏醒前的最后一个梦境揭开了方想的某些不愿回忆的过去。
“I wonder how, I wonder why, yesterday you told me about the blue blue sky……”
幸好,一段经典的来电提示音非常及时地打断了方想的梦境,轻松明快又略显忧郁的曲调让方想的意识渐渐清醒,从那段似真似假的梦中摆脱了出来。
“唉……”
虽然是救赎的来电,但是刚刚梦中那清晰而又明澈的眼眸还是让方想有些怅然若失。
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出被窝快速握住还在不断响着的手机,这么长时间不挂断的拨打方式,方想已经知道是谁的来电了。
“呼!!!”
小寒之后逐渐下降的温度让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像是被冰镇了一样,冰凉透骨的触感一瞬间就赶跑了方想的残余倦意,只能急速缩回被窝里保持热度,顺便接听电话等待着老妈的询问。
“儿嘞!起床了没有?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啊?”
果不其然,老妈爽朗的嗓音势不可挡地闯入了方想的耳中,被窝的封闭空间似乎还有着某种扩音的效果,震得方想下意识认为对方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妈,我刚醒,什么大事啊,能劳烦您大清早给我打电话。”
方想迷迷糊糊地回应着,顺手将枕头边的空调遥控器捏住打开了空调的暖风。
“你爸年尾的工程已经结束了,明年我们就准备回老家大扫除买年货,你这都大小伙子了,不能早点回来帮帮忙吗?今年有的忙来了,我打算今年买半只猪,买半只羊……”
老妈一聊天就开始无限展开的聊天方式让方想有些头疼轻按着太阳穴,像是试图按下属于自己耳边的静音键。
虽然及时打断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是这个时候打断,显然属于是王维红豆行为了,毕竟过年的饱暖大权可全都在老妈手中。
“你听到了没有?!”
“啊?妈,你说啥?!”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当老妈的自言自语变成情绪化的疑问句时,方想才从半梦半醒中再度清醒。
“臭小子!我说你早点回家,我给你提前准备羊汤喝!”
不知道是记忆中羊汤的暖意还是室内被空调逐渐提高的温度,方想感觉往日湿冷的房间里面似乎恢复了春季的舒适。
“知道了妈,我提前十天回家。”
趁着这股余温,方想抓起堆放在床尾的棉睡衣,边穿边打开免提回答着,躺在空调风口的省服此时已经是冬季珍宝一样的存在,足够软乎也足够温暖。
“儿子啊,你和那个姑娘真没有联系了?我觉得她人挺好的,要不约出来好好聊一次?”
此时手机里老妈的话题却有些突兀的改变,或许一开始老妈的本意就是这个,她的语调变得有些复杂,不仅放轻了声调,也软化了语气,似乎是不想自己直白的询问方式让儿子感觉到为难。
方想原本正飞快扣着上衣的纽扣,双手的精妙结合动作在此时被按下了暂停键,像是视频总在最关键的时候转起圈。
“会的,只是还不到时候……”
方想只是停顿片刻继续低头扣完最后一个纽扣,他回复的声音有些低沉迷茫,以至于老妈没有听清,轻轻叹了一口气便挂断了电话。
房间此时陷入寂静,只有空调过热而暂时休息的停歇声传出,听起来倒是挺像带着遗憾的微微叹息声。
“滴!”
方想只是发呆片刻便回过神来,起身关掉了正好休息的空调,走出暖和的房间感受着冬季湿冷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趁着身上裹挟的余温拿起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他迫切需要一场淋浴来让自己摆脱这种负面情绪。
“哗啦啦!”
48℃的热水淋下,升起的热雾和流过面庞的水流让方想的视线逐渐模糊,模糊中他好像清晰地看到梦中的场景,那个很久没见的人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此时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方想。
不知过了多久,被情绪裹挟的方想面色平静地擦着未干的发梢走出浴室,很久没有去过理发店的头发长度让他需要反复擦拭才能不让水滴落下自己昨天刚擦的地板上。
客厅里却不像卧室里面那么昏暗,准时升起的太阳在经过接连好几天的阴雨天遮盖后,终于在今天传递出温暖,从阳台照进客厅的暖光让属于冬季的寒意消散不少。
冬季的暖阳就像是黄金一般珍贵,虽然方想觉得后者还是更有吸引力,但是这不妨碍他没有犹豫,选择将工作地点转移到阳台这个阶段性风水宝地。
只是当温暖又有些刺眼的光铺满整个阳台上时,穿着厚实大棉服的方想却无法将注意力放在打开的文档上,或许是情绪翻涌的过于剧烈,又或许是单纯是阳光催眠,方想放弃抵抗选择合上电脑,躺倒在迎着阳光的摇椅沙发上休息。
裹着毛毯的方想闭上眼睛,感受着逐渐温热的面庞和躺椅带来的摇晃感,方想好像回到了那辆贯彻他整个高中生涯的早班车上,回忆的影像带也随着这份感觉按下了开始键。
......
依旧是逐渐温热的面庞和轻轻摇晃的座椅,唯一不同的是公交车的座椅靠着小憩,实在是一种不太美好的体验。
明明还没到深秋,可这古怪的温差却让早间班次的公交车司机连夜将车费调高一倍,也就是两块钱,以此作为将普通班次升级为空调班次的代价,但是这份舒适几乎只服务到公交车司机,毕竟对于睡眠不足的学生们来说,这份温暖带来的更像是一场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反复摇晃的公交车就和模糊记忆中的摇篮一样,在座的同学们东倒西歪的半梦半醒着,而更加可怜的是那些用相同价格买到了站票的倚杆人,对于他们来说靠在坚硬的座椅睡得头昏脑胀都是一种奢侈。
方想从摇晃中强行睁开眼,成为高中生已经快一个月了,适应能力较强的他已经在公交车上睡出了生物钟,每当离学校还有两三站的时候,他就会自动苏醒,在保证自己不坐过站的同时还能补充睡眠总量。
也算是天命之子,方想的家位于这条公交线路的最佳上车点附近,以至于每次上车时总会只有十几个穿着同款黑白冲锋外套的校友在摇头晃脑,以及一些下站就下车的老年人,方想总能抓住下一站下车的时机坐在爷爷奶奶认为最舒服的位置上进入休眠。
此时刚醒的方想正小幅度的揉搓着自己的肩膀,缓解被座椅马杀鸡后无法避免的酸痛感,扭动脖子并且顺势漫无目的地环视着收集车里的信息。
那些还算熟悉的脸庞还在梦境中做着各色的梦,他们身上穿的黑白色校服依旧常规化的撞衫,方想想要收回目光等待下车,却在此时发现面前那个一直低着头,靠着前排座椅站着的女生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此时的顾影已经快丧失思考能力,上车前她就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些不舒服,而刚刚开始就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无法控制的颤抖,还伴随着一阵阵的眩晕和眼前发黑的症状。因为昏昏欲睡的环境导致等她发觉自己已经低血糖时,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靠着座椅防止自己摔倒,心悸的感觉愈加明显,顾影只感觉一阵的无助伴随着眩晕不断侵蚀着她。
就在她将要摔倒在车厢中时,一双手及时撑住了她逐渐软下去的身子,顾影只能感觉到自己坐在了最近的椅子上,还被一股淡淡的却明显的不知名香味裹挟着,顾影觉得这是自己快要晕倒而产生的最后幻觉。
直到一根软吸管被坚决而温柔的塞进自己的嘴巴里,下意识的吸吮让还算温热的芒果汁缓缓流进她的胃中,及时的快糖摄入让顾影感觉到自己逐渐活了过来,视线逐渐清晰,耳鸣也逐渐平息。
方想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正闭着眼睛嘬着果汁的同校女生,她原本惨白的苹果脸正在缓缓恢复血色,下意识扶住方想肩膀的手已经不再颤抖,方想这才放下心来,刚刚顾影像是被抽去骨头一样瘫软下来,幸好方想提前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及时扶住了快要晕倒的顾影,这才让意外没有发生。
“……卢林中学到了,需要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面下车……”
熟悉的下车声音通过车前的报站器回响在车里,原本还在模仿点头虫的同学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明明还闭着眼睛,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往后面涌去,这种条件反射也在顾影身上展现,明明几分钟前还在低血糖眩晕中,现在居然下意识要站起身来。
看着顾影居然还打算凭借一碰就倒的身体去抵抗人流,方想吃惊之余也及时伸手按住顾影的肩头,阻止对方荒唐的打算。
“别着急,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我再扶你下车。”
方想淡定又温和的语气像是手中温热的芒果汁,让顾影无法产生任何反抗意识就选择了顺从,下意识乖巧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方想看着一群穿着相同校服外套的人流像是泄洪一般缓缓流下车厢,黑白两色的统一色调让人细看都有点头晕。
“来,下车吧。”
见同学们已经走了大半,方想自然地揽着顾影的右臂领着她下车,感受到对方身体已经不再像之前瘫软无力,所剩的一些担心终于完全消失。
两个人稍显亲昵的模样并没有引起前方仍然困倦同学们的注意,反倒是引起身后的大爷大妈们的热烈讨论。
“这俩娃娃倒是蛮配的啊,老李头。”
“我觉得也是,那小帅哥人挺好还挽着小姑娘下车,挺会照顾人的。”
“比我老伴好……”
坐惯了这条线路的大爷大妈们春去秋来,自然也看多了这早班车上亲昵的小情侣们,原本不应的磕起老式cp。
秋季的早晨还是有些寒冷,顾影被扶到站台上稍作休息,一夜降温的金属候车椅,即使顾该引起讨论,可方想和顾影之间难以形容的合适感却让他们不由影穿着有些厚度的直筒牛仔裤也感觉到凉意。
“多谢你了,同学。”
方想看着眼前扎着短马尾的女孩抬起脸和自己道谢,蓬松的空气刘海此时也因为刚刚的突发事件显得有些凌乱,有种大病初愈的即视感。
“没事,你是早上没吃饭吧?低血糖要注意带几块糖果。”
顾影下意识接过方想递过来的几块糖果,冰凉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接触到对方温润的掌心时,像是划过玉石般触感让顾影耳尖不自主地微微红润。
“谢谢你同学,我好多了,我叫顾影,环顾的顾,影子的影,我要先去学校了,下次见面我请你喝奶茶!”
来来往往的同学们逐渐多了起来,这让顾影想起来提前来学校的原因,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腕表,离约定时间越来越近的原因,只能站起身来抱歉地和一直陪着自己的方想告别。
“方想,方向的方,思想的想,诺!这个给你,我想你应该也没有时间买早饭了。”
方想也没有说什么再休息一会儿的话,只是从卡其色的斜挎包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三明治递给顾影。
“谢谢你,方想同学。”
顾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接得这么自然,可能是方想那自然卷刘海发型配上有点大的黑框眼镜显得他呆呆的,即使方想178的个子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也让顾影感觉有种看待弟弟的奇怪感觉。
看着顾影没有拒绝,方想心中莫名其妙涌出有些说不出来的愉悦感,他看着对方边摆手告别边小跑着赶往校门口,背后纸张色的背包都随着顾影的小马尾上下翻飞,可是手中三明治却很重视地紧握着防止掉落。
直到,走到校门口微微喘气的顾影,熟练地拿出口袋的学生会监察挂牌,慌慌张张地挂在脖子上与门口那些检查着装的人热情地打着招呼,方想原本还微笑着的嘴角瞬间收回,眉头也下意识皱起来。
“我早上起来亲手做的三明治,资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