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感觉终于过完了。
每到过年的时候,我都是不愉快的。
童年时,是对幸福生活的憧憬,是对别人家的欢乐的羡慕,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慢慢的,过年变成了回忆,变成了彷徨,还有悲伤。
突然,就想写点东西,就像我无数的想法、感叹,那些伤春悲秋的日子,无处诉说。
都这个年纪了,说什么都是矫情。
今年年后,一个本家的哥哥,去世了。
具体的年龄不清楚,正好赶在我回城里的路上。
这是我们这辈里年纪最大的哥哥,比我父亲还要大上那么二十几岁。
他的孙子都结婚生子了,所以,他这个年纪,也算是可以得了。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我长久的沉默。
我和一个朋友说:我们这辈最大的大哥,初三死了。
朋友说:是啊,老天开始收割我们这一辈人了。
我们这一辈人,我第一次对这样的词汇,感到陌生,感到恐惧。
这些年,经历过很多次家族里长辈离世,悲伤是有的,怀念是有的,但是从来没觉得恐惧。
恐惧的是什么?是大好的人生蹉跎过半,还在为柴米油盐奔命?还是那些未竟的理想?不曾遇见过的人?
回忆像是潮水一样,一浪又一浪,哗啦啦的来,哗啦啦的走,留在沙滩上的泡沫不忍直视。
今年的春天,雪下得很大,自然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四处漏风的家。
过年的时候,窗户外面贴了一层塑料。
北风刮过,塑料打在窗户上,啪啪的响。
石英钟挂在墙上,滴滴答答的响。
老鼠在隔壁屋子里偷吃,发出悉悉索索的的响。
灶堂里的缓慢燃烧的高粱帽,偶尔发出清脆的爆裂声。那是裹在里面的高粱变成了爆米花。
盖上两层被子,还冷。
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住上大房子多好啊。
天还没有亮,灶膛的火灭了,炕里的温度没了。剩下的只剩下寒冷和父亲的呼噜声。
母亲有时候醒了,会点着灯。
二十五瓦,孤独的黄色。导致我现在写小说,还习惯渲染一种孤独的黄灯氛围。
我有时候醒了,会习惯性的关灯。
母亲说:“开着吧,会暖和点。”
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给母亲盖一间大瓦房,温暖的。
可是,当我工作了,才发现,这是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也曾经努力过,是镇上的尖子生,是县里的优秀生,高考成绩也还可以。
却因为无知,错失了九八五,二一一。
又因为无知,进了某央企。
然后,阴差阳错的,蹉跎了半生。
我也曾问过自己,如果,重来,我会怎么办?
可是,我又深深的明了,重来一次,我可能不会做得更好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就想着,能读一读四大名著,是多幸福的事情啊!
上了高中,同桌的父亲是县作协的,她带来的书,像魔法师变出来的一样多。
四大名著,余秋雨全系列,还有各种我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的书。
我知道,这是我和城里孩子的差距。
我拼命的追赶,却发现踢球,原来要有双好鞋,打篮球,也要有双好鞋。
那我打排球呢?好吧,还是需要一双好鞋。
十八块钱一双的板鞋,我舍不得买。
一百块一双的双星,我觉得好奢侈啊。
这样的消费观,影响了我的前半生。
后来,上了大学。
谁谁家是开厂子的,谁谁的爷爷和某某部长在喝茶。这个部,不是公司的部,是国家的部。
我如同饥饿的野狗,钻进了学校图书馆。
直到有一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因为长期缺乏锻炼和营养不良,晕倒在路边,才停止了泡图书馆。
我常想,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为什么,却过不好这一生。
我从来不抽烟,因为应酬,偶尔喝点酒。
我也反思过,我情商不够,家里没有资源,又自命清高。
尝尝安慰自己,现在的结果,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可是,这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我只不过想找一个本本分分的女孩子,生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不让我的女人挨饿受冻,这要求过分吗?
现实却结结实实地告诉我:过分。
我越来越信命。
越信命的人,越爱回忆。
我就理解了,我曾经不理解的那些懒汉们。
为什么有手有脚,不出去赚钱?而是喝点酒,只顾说胡话。
这何尝不是父辈们的躺平。
以前过年回家,我总喜欢去山上走一走,去河边走一走。
一草一木,皆是过往。
十几年来,山被挖空了一座,被烧光了两座。
小时候摸鱼的大河,变成了溪流。
沿着河边的高大而又茂密的杨树林,也被砍伐殆尽,换成了一丛丛红柳。
只有沙棘树,一排排地挺立在古老的岸边,回忆着过往。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懒汉们还是聚在村口的小卖部打扑克。
我走过去,没有留恋,只有厌恶。
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回不去的故乡。
我所回忆的,不就是我当初想要逃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