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说,这些天你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医生看着面前这位面容清秀,但脸色略有苍白的男生。
这个少年面带倦色,一副没睡好,没精神的样子。
林路明乖巧地坐在诊室内,点点头,肯定医生的说法。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装饰,不是玉,不是金,而是一小块魔方一般的黑蓝色方块。
“对的。”
听说这里是上江市最好的诊室,有最好的医生。
就连见他都需要预约,可以想象,这种情况已经影响到林路明的日常生活了。
“多久了?”
“大概……三个月?”
那可不是最近了。医生摇摇头心想。
“那个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嗯……”林路明转动眼睛,仔细想了想,道:“没有。”
医生转过身,阳光透过窗户,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梦一般是有暗示性的,你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或者要出远门?”
“没有。”
喜欢的人?估计很喜欢捉迷藏,找了十八年也没有找出来。
远门的话,作为一名资深死宅,除了上学和兼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就算从床上拿桌上的充电线也保持着尽量不下床的态度。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以为自己已经做过无数次这种梦了,实际上只做过一次,你的记忆欺骗了你。”
林路明笑笑,道:“我的记忆不会欺骗我。”
满是日期的日记本,密密麻麻记录了做梦的次数和时间。
医生眉头一挑,没想到林路明这么细心。
“你描述了你的梦,我觉得过于平淡,那个地方你见过吗?”
“其实这种地方的相似度都是非常高的,我只是凭感觉知道我在同一个地方。”
“感觉?”很细腻的词。
“对,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无人的旷野中矗立着一扇巨大的门,看古人写的解梦应该也解不出来。但一直在林路明的梦中徘徊。
“还有一个就是,我感觉那不是我自己。”
“那是谁?”
“不知道。”林路明摇摇头,道:“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我,是另一个人,怎么说呢,就是我以第一视角看另一个人的生活,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是感觉很亲切。”
林路明挠挠头,自嘲笑笑。
医生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扶扶金丝眼镜,手中的笔转了个圈。
旁边是病历本,还有一些有关于林路明的诊断报告。
医生把那堆东西推到一边,清出一块空地。
“古往今来,关于梦的传说有很多,比如东明联邦在很久之前,就有一个人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
“蝴蝶?”林路明没忍住笑了一下。
诊室的空调温度太低了,医生放下笔,把温度调高了一点。
“嗯,蝴蝶,他醒来后就在想,到底是他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变成了他。”
“在西芒联邦,有人认为梦是愿望的实现这一理论,也有不少科学家说很多灵感来源于梦境,还有人认为梦具有预知性。”
林路明搓搓手,外面烈阳高照,这里却很凉快。
“那你是说,我会分不清现实和梦,还是说梦可能会变成现实?”
林路明沉思,两指下意识盘玩着项链,这是他无意识时经常的动作,方体上不规则的犹如电路般的刻痕摸起来很有趣。
“我只是说说,毕竟我只是一个精神科医生。”
医生戴着帽子,不知道有没有秃顶,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
“梦,可能具有前瞻性。”
“能预见到下一期彩票号码吗?”
医生笑了一下,道:“幻想什么的倒是大可不必,根据你的情况来看,你似乎有时候会沉溺于梦境,甚至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嗯……是这样,第一次做这个梦时我真的以为就是现实,太真实了,真实到……不那么真实。”
无论是风,气息,阳光,还是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平行时空里的林路明在将那一幕重演。
医生认真地说:“如果你意识到了那是一个梦,那么你就有可能做清醒梦,通过自己的想法改变梦里的世界。”
“不是。”林路明摇摇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无论如何我什么都无法改变,我就只能看着梦朝它本来就这样发展的轨迹去发展,我可以自由行动,但什么也改变不了。”
“哦?”医生看着林路明,两人对视一眼。
“你之前说梦中的你不是你,而梦一直重复,我可以理解为像放电影那样吗?”
“可以吧,确实很像,但我觉得另一个词更合适”
医生试探着问道:“那你觉得这是?”
“梦魇。”
医生重新拿起笔。
他低头思考了一下,在纸上龙飞凤舞,手抖得很厉害,字也是,当然,林路明看不懂。
他凑巧低头,看到了医生的胸牌。
元化。
名字挺不错。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他影响吗?”
“有的。”
“说说看?”医生坐直了身子。
林路明仔细想想,道:“我感觉,更像是疾病。”
如果只是睡不好觉或许还好,只不过是神经衰落罢了,但现实里也会偶尔突然看见梦中的场景,严重时甚至可能昏厥。
就比如今天。
“你的童年,不,人生,有没有觉得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医生把随意翻了翻记事本,如果林路明注意力再高一点,他会发现自己的名字在第一页。
林路明抱着臂靠在椅背上,对医生的问题有些奇怪,但依旧认真想了想。
“嗯…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恍惚,感觉这个世界应该不是这样,有的时候会很不真实,自己似乎窥视到了世界的代码而可以随意去改变。”
“代价是那个梦的频率?”
“差不多吧,还有其他梦,只不过这个印象最深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清楚。”
“我是不是精神方面有什么问题啊?”
林路明不安地问道。
“梦境只是人潜在意识的一种反映,所以也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种说法,不太能证明什么。”
“你的精神很不好,梦已经影响了你太多。”医生有些担忧道。
“算是吧。”林路明无奈笑笑。
“医生,我为什么会一直做这个梦?原因是什么?”
面对林路明求知若渴的眼神,医生沉默一会,道:“你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我给你开点药吧。”
医生在纸上写完药方和注意事项,拿出一些花花绿绿从未见过的药来。
“这是我的独家秘方,以后每周,你都要记得来复查,每天都要吃药。”
医生将纸撕下,和药一起递过去。
医生把药方递过去,林路明伸手去接,空调的风正好吹过来,林路明没有接住,纸条从医生的手中飞走,在耀眼的白炽灯下变得扑朔迷离,化身为一只白色的蝴蝶翩翩起舞,无数虚影跟在纸条后面,进行着无法预知但必定如此的轨迹,哪怕每一次都会分化出无数个其他路线,可纸条只会飞舞着注定这条,在这小小的诊室亦是纸条的整个世界里绘画出了它的图案,当然,对这世界不会有任何改变。
林路明没有捡到,纸条就这样飘走。
转瞬即逝。
是转瞬即逝的梦幻,就像烟火绚烂过后的洒脱。
从迷迷瞪瞪的状态下缓过来,林路明抬起眼,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白雾。
他睁大眼睛,试图从这雾气中看出什么来。
并没有雾气特有的气息,不是清晨的晨雾,不是环境污染后的雾霾,它更像是一种遮挡,挡住了看向更深处的视线。
白雾茫茫,低头无法看见脚尖,四周只有一片白色,天上,地下,都被这白色所笼罩,氤氲上升。
没有时间,没有标志,没有生命,哪怕只是站在这白雾之间,都会因为重心不稳跌倒。
林路明并不惊慌,他尝试着迈开第一步。
脚尖触摸到实物,没有问题。
他知道没有问题,因为不是第一次了。
迈出第一步后,白雾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向四周散开,浓郁的雾气减淡,将周围的一切都显露出来。
依然无法完全辨认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也可以看到它们的轮廓。
林路明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
每走一步,雾气就往两边退散,白色也会消散许多,随着林路明的脚步,白雾悄悄退场。
最后,林路明停下。
白雾已经完全散去,周围的一切全部清晰起来。
他站在一片旷野之中,四周寂静无声。脚下是混凝土地面,附近有一些断裂的水泥柱,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而面前不远处有一扇巨大的门,约有四五十米高,镶在山里,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奇怪的气息让人莫名心悸,充满了压迫感,抬头看,像是要倾倒下来,俯视着阴影下的一切。
旷野中的花草齐腰高,随风而动,周围平坦,唯有面前这座山和右边的隧道遮住了视野,这里似乎是山顶之巅,又像是山脚,一望无际的荒野,奇怪的是,这里并不是空空如也,在他前面几步远,居然有人类文明活动的痕迹:那是一条废弃的轨道,只是被杂草掩埋了不少。
再向前走几步是一望无际的轨道,延续着远方,一头扎进右边漆黑幽深的隧道。夕阳垂下,阳光透过云翳撒下,映照在地上,将一切都染上了金色的光斑。林路明站在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化着形状。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影子孤独寂寞。
不对,还有人。
在他的面前,那扇巨大的门前,还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女生。
黑色的长发自然垂落,顺滑柔和,充满光泽,白色的衬衫很合身,黑色短裙,白色的过膝袜下是一双小皮鞋。
拎着一个手提包,正站在那扇门前抬头仰望,夕阳抚上了她的肩膀,一点一点温柔地披上金色余晖,风将发丝吹起,又轻轻回落。
她似乎不怕那奇怪的光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扇门,似乎随时会推门而入,但那小小的身体又无法推开,因此一切显得那么怪异。
看不到脸,但是只看背影便觉得整个人空灵圣洁,像是天使落入凡间。
落日,微风,四叶草,黄昏的旷野,整装待发的少女。
她的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
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林路明从来就没有看见过她的正脸,更别提她的名字。
她应该有名字,像所有人一样,有一个属于她的名字。
我要去看看。
一个想法在林路明心里浮现,他咬咬牙,迈开腿。
不出所料地,被挡住了。
面前像是有一块特殊的玻璃,无法看到却能触摸,将他和她隔开,以这条轨道为分界线,在林路明与她之间形成无形的枷锁。
“喂!”
林路明知道对方听不到,只有视线可以,而声音无法传达,他们之间有一层无法看见的厚障壁,将两人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林路明叹了口气,他知道白费力气没用。
他打算放弃,老老实实地让这一切像之前一样发展。
“你说,单凭一些人的努力,可以改变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流吗?”
声音悦耳动听,林路明一愣神,自己似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那无法看见的厚障壁,越过了为分界的铁轨,来到了少女的身边。
眨眼间,他来到了那扇门前。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离得更近才发觉这门有多么壮观,只看一眼便觉得眩晕,林路明闭上眼睛缓了一下,才重新睁开。
不得不承认,这扇门所展现得过于宏伟,散发出来的气息也那么特别。
声音从旁边传来,林路明转过头,少女的吐息似乎就在身旁。
“你说,可以吗?”
林路明语塞,他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群人?是什么样的人?又有多少人,是高呼“宁有种乎”的人,还是躲在角落里得过一天算一天的人?
就像夏虫不会考虑冬季的寒冷与饥饿,林路明也从来不会多想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历史浩浩荡荡,而他不过百年,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吗?
少女轻笑一下,似乎是看出了林路明的窘迫,没有再继续追问。
两人恢复了沉默,林路明趁机仔细观察着那扇门,不知道是何种材质,门上刻着奇怪的纹路,半隐在山中,那幽蓝色的光芒正从门内溢出,又如烟雾般缭绕,集聚过多,让整扇门若隐若现。
门后面是什么,林路明不知道,也不知道如何开启,便静静得同少女一起沉默。
那扇门被青藤占领,又被泥土掩埋,春去秋来,风吹日晒,或许早已与整座山融为一体,或许早已无法生锈打开,门后的东西也无人知晓,又或许打开后什么也没有——只是山的一个装饰,打开后依然是山。
沉默过久,林路明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而这时,轨道尽头传来一阵轻微的轰鸣。
“呼——”
林路明好奇地回头一看,远远看见巨大的列车头,列车要过来了。
本以为这条轨道早已荒废,没想到居然还有列车通行。
林路明这才惊奇地发现,自己刚刚站立的地方似乎是一个车站,只是不再使用,很多东西都拆掉了,才显得如此空旷。
“可以的。”
林路明略显惊讶地看着她,得到了一个温柔的笑脸。
从女孩瞳孔中,看到了那似乎不是自己的脸。
“你要上车吗?”
上车?去哪?林路明依稀记得,以前可没有这样的桥段,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林路明摇摇头,少女没有意外,她轻笑一下。
像是被人在寒冬腊月偷偷往衣领里塞了一块冰,林路明打了个哆嗦,自己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刚刚的一切像是幻觉一般,灵魂被拉回躯壳,列车从面前呼啸而过,没有停下,车轮与轨道摩擦出绚烂的火花,带来列车独特的铁锈味。
列车没有减速,哪怕这里是车站,也毫不留情地疾驰而过。
噪音很大,这种列车应该早就已经淘汰了,内燃机被新能源所代替,不仅环保,还没有声音。
可这辆未免过于复古了些……
列车不断向前,带着整个荒野——应该是站台都颤抖起来,冥冥之中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改变,原有的安宁感潮水般褪去,再次袭来时是阴冷的气息。
转瞬即逝,最后一节车厢也到达尽头,等到列车驶去时,对面站台又重新出现在林路明视野之中。
只是,尽管列车没有停下,对面的少女也消失不见,而是变成了一个身材高大,身穿黑色礼服的男人。
男人戴着礼帽,穿着黑色晚礼服,拿着拐杖,皮肤苍老,眼神疲惫,宛如风尘仆仆的旅人,路过此处,但身躯直直站着,不服输一般要向谁示威。
他站在那扇门前,瘦小的身躯与巨大的门相比显得那么突兀与格格不入。
而男人身后的门前,幽蓝色的光芒不断散发,在即将触碰到男人时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看见了林路明,脱下礼帽微笑。
两人目光交汇,只这一瞬间,林路明的血液瞬间凝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脚麻木冰凉,耳朵“嗡”得一响,开始耳鸣。
“你好,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男人抬头看向天空,金色的天空被染成了血色的落幕。
“你说,单凭几个人的努力,真的能改变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流吗?”
同样的问题,林路明无法回答,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他全身无法动弹,虽然看上去还是放松的模样,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如何努力,他都无法移动一步。
男人收回目光,直勾勾盯着自己,盯得他很不舒服。
林路明闭上眼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就赶紧结束吧!
“可以吗?”
林路明睁开眼睛,男人已经来到面前,他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挡住了几乎一半的夕阳,充满压迫感。
“嗯?”
男人弯下腰,强迫林路明与自己对视。
那是一双无神的眼睛,对世界充满失望,而看见林路明时又闪过一丝狂热,仿佛看见了什么珍馐。
林路明现在很难受,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可以吗?”
“呜——”
列车没入隧道,拐杖刺入胸膛。
“砰!”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