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茶荷里的明前龙井泛起涟漪,陆清远握着茶匙的手指微微发颤。
茶室外间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像涨潮的海水,漫过绘着水墨山水的檀木屏风,将他困在茶台方寸之间。
“陆老板?”
穿香云纱的妇人第三次叩响茶盘,“您方才说这批狮峰龙井的杀青温度...”
檀香突然折断在鎏金香炉里,陆清远盯着茶荷里碧色蜷曲的叶片,喉结艰难地滚动。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熟悉的窒息感顺着脊椎攀爬——又要搞砸了,就像去年秋分的岩茶品鉴会那样。
“王太太这个问题,不如让我这个外行猜猜看?”
清亮的女声破开凝滞的空气,陆清远抬头时,正撞见一截晃动的银穗耳坠。穿墨绿丝绒长裙的姑娘斜倚在屏风旁,指尖转着支未开封的狼毫笔,袖口洇着靛青的颜料。
“杀青温度控制在220℃到260℃之间。”她歪头轻笑,笔杆轻敲虎口,“温度太高会有焦糊味,太低又锁不住兰花香——对吧陆老板?”
陆清远怔怔望着她袖口摇曳的流苏,那些卡在喉咙里的专业术语突然找到了出口:“是...是采用传统七星灶,温度梯度...”
“哎呀,你们年轻人就爱说这些术语。”王太太突然笑出声,涂着丹蔻的手指戳了戳茶单,“还是沈小姐懂我们这些附庸风雅的,快给我包两斤刚才说的那款。”
当最后一位客人带着茶饼离开时,檐角铜铃正撞碎暮色。
陆清远看着正在收拾画板的姑娘,她发间别着的山茶花沾了松烟墨,随动作在黄昏里簌簌颤动。
“沈小姐怎么知道杀青温度?”他听见自己发涩的声音。
姑娘转身时耳坠划出银弧:“上个月在您家仓库写生,看老师傅炒茶看了整宿。”
她递来张洒金笺,松烟墨混着白兰香扑面而来,“沈知夏,美院研究生。陆老板要不要雇个懂茶的美术顾问?”
陆清远接过画笺,二十四节气茶色图在暮色里次第绽放。
雨水是蒙顶黄芽的鹅黄,惊蛰染着六安瓜片的黛青,而春分这格,分明是狮峰龙井在玻璃杯中舒展的碧色。
“我想用茶汤颜色做系列包装。”她指尖点在图稿上,甲油是张扬的正红色,“让每个节气都有专属的茶色记忆。”
檐角铜铃又响,这次惊飞了石榴树上的白头鹎。
陆清远望着她眼底跳动的光,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清远啊,茶道是死的,喝茶的人才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