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花店门时,铜铃的响声里混着雨声。老板正在整理新到的蓝雪花,湛蓝花瓣上凝着水珠,像谁哭过的眼睛。周末我都会来买束花,让老板随她的心情选一束,让我自己多一点不期而遇。
“要换包装纸吗?“她举起张印着星月图案的彩纸,“年轻人现在都喜欢这种。“
我摇摇头,旧报纸特有的油墨味能让我安心。这习惯是从某人那里继承的,某人说报纸包花有种“正在凋亡的美“。当时我不懂,直到某天看见压在花盆下的旧报纸渐渐泛黄,那些字像正在融化的雪。
抱着花束走向轻轨站的路上,雨丝在报纸边缘晕出深浅不一的灰。站台长椅坐着对母女,小女孩扎着丸子头。我的出现吸引住了她的目光,或者说,是我的花。看着她直愣愣的盯着我,我挑了唯一的一朵重瓣牡丹,和她圆嘟嘟的脸很搭,放进她掌心时,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同样的春日,有个姑娘把蒲公英种子吹进我衣领,说这是会开花的星星。
“谢谢叔叔!“小女孩攥住我的递来的花,手指触碰的瞬间,温热的触感像蒲公英绒毛扫过心头。她母亲惊慌地想要道歉,我却摆摆手”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看小朋友一直盯着我的花,她应该很喜欢,所以忍不住给她了这一朵“微笑着,随后钻进车厢。隔着玻璃看见那朵牡丹在她手中颤动,我的心也在荡漾着。
轻轨启动时,怀中的蓝雪花蹭着下巴发痒。我特意选了靠窗位置,看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河。这座城市的地铁弯弯绕绕,建成是比较费工夫的,我喜欢轻轨,喜欢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猜想他们今天的喜怒哀乐,看着嬉笑的脸庞,我总想问自己一句,为什么他们在笑着。
对座的情侣共戴一副耳机,女孩的发梢垂落在男孩肩头。我低头数报纸里裹着的花,想着要不要送他们一份,蓝雪花六片,洋桔梗五支,还有支孤零零的鸢尾,和此时的我倒是很搭“你是一朵,我是一个,我们就是一对了“。
穿过第三条隧道时,玻璃映出我怀抱花束的倒影。三十三岁的男人穿着浅灰卫衣,倒像个笨拙的送花少年。其实开车只要五十分钟,可我偏要捧着花坐一个半小时轻轨。仿佛这段虚度的光阴,能填补副驾驶座经年累月的空白。
当报站音响起母校的名字时,报纸已被体温烘得微潮。我跟着人流涌向车门,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走出闸机时雨停了,云缝漏下的光正好照在怀中的蓝雪花上。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气,潮湿的草木香混着铁轨的锈味涌进鼻腔。这味道十三年来从未变过,当年我赤身裸体的来到这里,此刻满身的泥土,她都小心翼翼的抱着我。
走到校园口,我驻足在门口的青铜鼎前,望着大理石台阶上蜿蜒的水痕——走进大门,沿着外圈的铁栅栏漫步,也没有目的地,累了停在哪里,就是哪里。走了许久,我沉浸在我和花朵的世界里,偶尔擦肩的学生,也会看到她们窃窃私语聊一两句,今天的校园里,多了一个捧着花的人。
“同学你好呀。“
清亮的嗓音让我停住脚步。转头望去,不远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正立在树下,四周的碎花很美,和她融为一体。
“是在叫我么?“我望着四周,好像也确实没有其他人了。
“是呀,你对象呢?“她忽然凑近,“怎么一个人捧着花走了这么久?“
“我的对象是它。“我晃了晃怀里的花束,鸢尾花瓣扫过手腕的旧疤。远处实验楼的玻璃反射着光照,洒在我的脸上,温和并不刺眼。
“我也一个人,我们一块吧。”
我并没有拒绝,微笑示意着默许。我们并肩穿过爬满紫藤的老图书馆外墙,藤蔓垂落的影子在地上织成细密的网,晚霞穿梭在网中,像鱼儿自由的游荡。图书馆的顶层有人在偷拍晚霞,而他们也定格在别人的眼眸里。霞光里传来布谷鸟的啼鸣,湖中鸟儿惊飞的瞬间,我看见了她眼底跳跃的光。
“我叫蓝桉“我率先打破了宁静,有点好奇这个陪我走了许久的小朋友,“你可以叫我学长,按年龄的话也可以叫大叔。“
“我叫魏然!“她立定站住,一副很正式的样子。
”好名字”我把惊讶掩饰的很好,只是回以微笑和赞美。
“你说可以叫你大叔,你多大,看着没有特别老也”
“我今年33岁了,你要是还是本科生,怎么着我也比你大个10岁吧”
“这么老,我才22岁,你怎么保养的”
“我呀,天生的,就是皮肤好点,没其他优点了”
说完她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食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打转,像是在数我脸上的皱纹。
“行了,别瞅了。”我偏头避开她的视线,“我也没骗你,我走累了,找个地方坐坐吧,有什么地方么,二食堂,还是?”
“你选个呗。”她突然蹦到我面前,像是想到了什么,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马尾辫在夕阳里晃啊晃的,在地面上投下跃动的影子。“我不渴,你是不是应该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你都认识学校这么多年了。”
我感觉她的眼睛又亮起来,像是我能带她去寻宝一样。我顿了顿,摸出烟盒又塞回口袋:“我倒是确实有个地方,不过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
“那就是有故事喽!走走走,带我去吧大叔!”
“你倒是真胆子大,敢跟着陌生人走。”我低头轻笑。
“我不怕,”她倒退着走在我前面,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是想得出,她在笑“你看着像好人嘞。”
“呵呵,谢谢哈。”我没有再说啥,就让她跟着我。她像如获至宝,蹦蹦跳跳地环绕着我,帆布包上的金属挂饰叮当作响,散发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活力。说实话,我挺羡慕。我能跑,能跳,但总觉得自己的关节在生锈,像老式座钟里卡住的齿轮。
我带她来到校园一栋宿舍楼的后门,C大的宿舍楼基本上都有个大侧门,铁栏杆上爬着枯死的爬山虎,像凝固的褐色血管。常年不开的门前停着几排自行车,车筐里积着经年的梧桐絮,它们就这样在时光里腐朽,被遗忘,那些被记住的,则被丢到更远处。
“就是这里了。”我停下来,掏出纸巾慢慢擦拭台阶上的灰,青苔在砖缝里蜷成墨绿的毛球。把花束放到一旁,我示意她坐到另一边。她没有迟疑,大方的坐下来,然后托着脑袋,看着我。
“我在等你讲故事呀。”她托着腮凑近,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翳。被小姑娘这么盯着,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你刚才说你叫weiran?哪两个字?”
“曹操的魏,然后的然。”
手中的打火机啪嗒掉在台阶上。我盯着她眼尾那颗淡褐小痣,恍惚间看到十年前的那个姑娘,此刻正借由这个陌生少女的眼睛,穿越时光凝视着我。
“大叔你说你叫蓝桉,蓝桉树的那个蓝桉么。”
“嗯。”我点点头。
“蓝色的蓝啊,好酷!”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居然有人姓这个,牛逼啊大叔!”
对于姓氏带来的惊讶,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几乎所有的人在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都会有这个表情,只是犹豫要不要把惊讶写在脸上,或者像魏然这样,蹦出来一句“牛逼”。百家姓里确实有蓝,宋版排131位。我以前还给某人科普过。
“你听着我的名字好像很惊讶”她捡起我的打火机,递给我。“是不是和某个漂亮的大姐姐一样”
“她叫魏欣然,以前就住这个宿舍。等她的时候,送完她上楼之后,我基本都是坐在这里,就是现在这个位置”我侧过头看着暮色漫过生锈的自行车架,远处传来模糊的下课铃声,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玉兰花瓣,浅黄花瓣躺在掌心像盏小月亮。
魏然见我没有声响了,戳了戳我的胳膊。“大叔,”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吊人胃口,接着讲故事。”
”抱歉,我是个闷罐子,不太会讲故事,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我捻了捻领口摇摇头,做出无奈的样子。
她皱起眉头,鼓起腮帮子,显然是对我这有头没尾的故事不满意,但是也没有抱怨“你们是恋人喽?”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可能是在脑子里瞎想了一堆故事。
”嗯,她是。“我笑了笑,眼角的神色却有些暗了下去,我看着楼间的草地,这里以前时常会有男孩子表白,捧着花,因为点蜡烛可能会着火,宿管会立马杀出来,所以基本上只有鲜花。我对此深有体会,因为我是真的亲眼见到过一个男同胞刚点好第三支蜡烛,就被宿管和保卫科带走了。那时候,欣然就在我旁边,我牵着她,她给我说,我欠她一个正式的表白。会被宿管和保卫科撵着跑的那种。
“然后呢,然后呢”她有点着急的催促我,打断我的思绪,我却不想再继续说什么了。
我把打火机擦出细小的火花,金属开合声此刻格外的清脆,还是忍住了没有点根烟“要不然,你先说说你吧,我听听你的故事,也许我会有灵感去讲我的故事”我极为认真的看着她。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魏然有点不知所措,她转过头望着天空掠过的鸽群,又看了看我,又继续望着天空,任由晚风吹着鬓角的碎发,我没有打扰她,继续望着我的那片草地。过了一阵,魏然看向我,我觉察到她的动静,也停住了自己的思绪,就这样互相看着。这一刻她和欣然真的很像,傻乎乎的,可怜兮兮的。
“过了今天,我们就不会再遇见了,你好像也装满了心事,如果你想说,我就只是个木头人,在这里听着。”
“当然,你也可以接着和我在这里坐坐,别着凉就行,太阳马上就不见了”
她突然把帆布包抱在胸前“如果我说了我的故事,你会给我讲你的故事么”魏然认真的看着我,祈祷着一个答案。
“我没办法承诺你”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水果糖,没有递给她,塞进自己的嘴巴。
“我发现,你笑的时候,都不像在笑诶大叔,你的表情很自然,可我觉得你没有在笑”
我把糖块咬的嘎吱响“这个,叫做专业,一个33岁的成年人要学会的专业”我并没有否认她的话,她看出来了,我也不掩饰了。
“屁,你把我当小孩哄呢”
“和我相比,你确实是小孩喽”
“哼”魏然别过头去,不再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风吹动树梢,直到太阳完全落下,校园的灯光亮起,一盏,两盏......七盏。她站起身子,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大叔,要是还能见到你,我们加个微信好友,我给你讲我的故事,你给我讲你的故事吧”
我回以一个完美的浅笑,和之前一样,不做承诺,她看着我“哼”,跑开了。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我捧起我的花,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好想睡着。我亲吻了那朵唯一的鸢尾,走到宿舍门口,把花束塞到茉莉茶香的窗台,对着阿姨说“魏欣然同学的花”,一片花瓣落在旁边的记事本上,我看到——2013年5月23日,蓝桉,探访317室魏欣然,大厅停留2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