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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蓝色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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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迷恋于
    “万物凋零,随风流逝,也许我该为此伤感才对,不过看着与其他季节其实也并无差别,不同颜色的树叶,不同款式的衣裳,只是在适应气温的变化而已,每个人都被迫接受着,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能因此萌发盎然情操。一到春天就要歌颂世界带来的新生,一到夏季就要畅享阳光与海水,一到秋天就要仿佛唯我最为凄惨般歌唱,一到冬季就要懒惰的呆在家里,就像是一切早已被安排好了一样。就连她的死也是早已安排好的。



    即使四年过去我依旧不会忘记那个曾满怀期待的昏日,那个连我都已然忘却的诞辰之时到底是如何毁掉一切。



    之前本以为是统计学的欺诈,说着什么社会之中每七个人里就会有一个罹患精神疾病者,直至终于察觉到我似乎也在此行列之中我才终于相信,同我一样的,周遭也有很多人忍受着类似的不幸。我们头上都被扣着一朵阴云,这样的阴云一片连着一片,结果越来越大,整片天空都被笼罩在了尘霾之下,也不知道是我们带来的这风景,还是世界为我们所施加的。总之,世界被笼罩于黑暗里,我甚至一度怀疑是否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似乎世界变成了清冷的灰蓝色,被加上了这么一层薄薄的滤镜。阳光倒是也破开这厚雾洒下过一段时间,不过随着她的体温一道离去了。



    我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季节更替,看着人们忙碌,却始终无法融入其中。那些所谓的“盎然情操”,对我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麻木。或许,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灰蓝色的世界,习惯了头顶的阴云,习惯了那些无法摆脱的沉重。阳光也好,希望也罢,都只是短暂的幻觉,最终还是会随着她的离去,消失。”



    湘合上日记本,银色的钢笔被随意的丢在木质书桌一脚。写日记的习惯已经保留很久了,湘本人也记不清楚,如果从搬来这间房开始算起也有了大致四年,只是从不写日期导致无法确切的得知为文字所记录的事情究竟何时发生。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随笔,它记录着曾经的种种想法,情绪与痛苦的记忆,湘就像是为了封印它们一样让思绪随着一罐罐笔墨流逝。写随笔也如同湘的爱好,也许只是树立了一个足以坚持下来的日常。为了达成这样的日常,湘一开始趴在正好能装下自己的软床上写着,把被褥随意丢掷一旁。后来觉得整日趴在床上会让空气变得沉重便在被床所紧贴的墙的窗台上栽了盆小蓝花,不过如今已长期不加以照料枯萎。后来觉得床上写着还是不舒服有伤筋骨,又在床边添置了上了漆的木质书桌和一张增了软垫的高板凳。书桌又连着内容糟糕的衣柜,也是长期不加以打理所致。桌上厚厚一沓的被写满的随笔堆砌于角落,一旁错落有致的散着空墨水瓶与损坏的笔尖。像是刻意选取的方向,一年四季都不见阳光透过窗帘,天空被压抑得可怕的层层高楼所遮蔽,看不见云雾也看不见云雾上的星星或月亮。这样杂乱的房间,也许应当散发难闻的发酸食物与油脂的气味,可是却又异常清香,从干净的角度上看,是很好的;从整洁的角度上看,是糟糕的。



    这位先生随手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皮带松垮地挂在腰间,西裤要掉不掉地卡在髋骨上,黑色的竖纹马甲被胡乱丢在地上,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在医院忙了一整天,虽然这份工作是湘年轻时梦寐以求的,但长期的劳累还是让湘身心俱疲。身体像是被掏空,精神也碎成了一地渣滓,拼都拼不起来。



    挠了挠手腕上发痒的伤疤,那是某个夜晚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永远愈合不了的裂缝。连疼痛都变得麻木。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被塞满了棉花,沉重却空洞。没过多久,我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



    湘这般生活了四年。



    湘睁开眼也不知是否天明,失神的瞳孔映射不出任何东西。头发凌乱的撒在身上,随着身体的扭动落了下去。简直想要将自己的脊椎像扭毛巾一样活动,以奇怪的角度将自己的身体伸展。无论多久的睡眠都无法甩去疲惫,简直睡眠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做的工作,无法从中得到一丝一毫满足。夜中闭眼血腥浮露,噩梦永世相随,简直为其带上了名为痛苦的婚戒。可无论如何,终究要如此不堪的活下去。湘曾只是幻想着也许自己能让精神疾病从世界上消失才决心做了精神科医生,结果真正从事工作后才发现,自己无法拯救任何人,包括自己。今天难得的休假,可许久没有去医院拿取药物,只好先去医院一趟。



    湘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今天偶然瞥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憔悴得如若怨鬼。过肩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泛出了一抹红色,像是被时间染上了锈迹。眼睑耷拉着,和精神状态一样颓废,整张脸焦黄得像被岁月烤干的枯叶,早就没了往日的那点鲜活气儿。与其说湘是个精神科医生,倒是更像那个该躺在诊疗床上的病人。随意用清水抹了把脸,冲掉脸上的油脂和皮屑,把头发胡乱扎起来,露出满是皱纹的额头。懒得再多看一眼自己的容貌,穿上双古棕色的皮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不同于屋内的清凉气息扑鼻而来,这大概也是唯秋季所安排的,循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嗒嗒”下了灰暗但晨光徐徐照来的楼梯,气息的尽头不是更美妙的气味,而是漫无边际的公路、居民楼与落叶般随风漂流的人群。就如日记所言,黑云笼罩着天空,即使偶有缝隙透出日光也很快就被遮住。大概心理悲哀的人看什么都是悲哀的,这日光成为了湘另一个可以用来代替希望的喻体,或许总会有几个突然迸发的灵感让自己充满干劲和动力,可很快就会消失,随后又是那强烈的伤感,烦躁,与对未来的迷茫。日复一日的负面情绪同自己笔下的文字一般枯燥。



    “也许辞了工作,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郁闷到死才是正解——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几千遍,二十六年来像复读机一样循环播放,可我从来没真的干过。每次想到这儿,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懦夫,连去死都不敢彻底的懦夫。”



    “医院?真的有必要去吗?那些药,吃了又能怎样?治标不治本,吃再多也救不了我这种病。”盯着手里的药瓶,湘心里一阵冷笑。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只不过安慰剂罢,吃下去只能暂时忘记痛苦,却永远抹不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绝望。每次吞下去,湘便觉得自己像个被操控的木偶,明明知道没用,却还得按时按点地表演“健康”的戏码。



    “可我能怎么办?辞职?躲起来?这些想法听起来很酷,但现实是,我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我大概早就习惯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习惯了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医院,习惯了用药物麻痹自己,习惯了在绝望和麻木之间反复横跳。”



    “算了,还是去吧。”湘叹了口气,把药瓶塞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光彩同心中的世界一般黑暗。



    湘恍如温血空壳,驼背,双手勾在口袋里,失了神的双眼打量着世界。行走的他们,有的男人同妻女,携着手计划着中午的菜肴;有的男人牵着绳子溜着宠物为狗子的四处冲撞而咕哝;还有的男人,像湘一样,漫无目的地晃荡,仿佛生活已经失去了方向。湘已经懒得去排斥那些让人烦躁的念头了,也懒得去思考它们从何而来。一切都被视为理所当然,就像那延绵千里的沥青路面,像那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像那些从未沐浴过阳光的花朵。它们一直存在,丑得理所当然,美得也理所当然。只是,美的东西从来不会主动靠近。所以,何必改变呢?改变又能带来什么?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徒劳罢了。无需改变。



    湘继续走着,脚步拖沓,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街边的店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小孩的嬉闹、商贩的吆喝、汽车的鸣笛,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却进不了耳朵。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灰蓝色滤镜。



    偶尔,湘会向上瞟一眼看看天空,但那片阴云依旧笼罩着,偶尔透出的阳光也很快被遮住。



    “无需改变。”湘低声重复着,像是给自己一个理由,也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可内心深处却知道,这只是湘逃避的借口。害怕改变,害怕面对那些未知的可能性,害怕自己连最后一点麻木的平静都保不住。



    所以,湘继续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无需改变。



    可,此时有什么东西忽而飘动,天青石般的花瓣从人群中掠过,像是一道幻影,轻盈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它的色彩纯净得刺眼,柔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仿佛附着着某人灵魂般的存在。周围的人群依旧喧闹,车水马龙,但湘的目光却死死锁住了它,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那抹苍蓝色的影子在风中舞动。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花瓣。它像是从浓雾之上掉下来的碎片,是湘认知中能被称为“美”的碎片。它随风飘动,朝着远方飞去,而湘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那一刻,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杂念,只有纯粹的感动,像是久违的光照进了他那灰蓝色的世界。



    “等等……别走!”湘低声呢喃着,随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他不顾一切地穿过人群,耳边传来路人的抱怨和叫骂:“这人疯了吧?”“赶着投胎吗?”可湘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的眼里只有那抹苍蓝色的花瓣,趋于本能的,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这是何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要飘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