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冬阳觉得眼前的光芒太刺眼，于是用手遮住眼睛，待光芒暗淡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当时住院的地方。
那是一家新建的医院，周围没有建筑物，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荒地。
他孤身一人待在医院里，领导开车将他送到这里之后就走了，留下一大堆水果、零食和牛奶，却不在乎他一个人要怎么吃它们。
同一病房内令他感到好奇的是靠窗的那个孩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孩子的父母，故而有点怜惜的感觉在。
因为他的床铺在卫生间旁边，有一次他在吃猪肉脯的时候，孩子上完厕所走过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
宋冬阳有些难为情，问道：“你要不要吃一点？”
结果孩子并没有接受他的馈赠，只是摇了摇头，依然盯着他看。
他有些无所适从，只得将零食放下，让孩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后来宋冬阳问了他很多问题。
“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弟弟，是你爸爸妈妈不让你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吗？”
“小弟弟，要不要看动画片？”
“小弟弟......”
可是那个孩子只是坐在那里，让宋冬阳觉得他是个聋哑人，听不懂自己在讲些什么。
宋冬阳放弃了，端着手机装作身边没人的样子，心里有些后悔为啥要把孩子叫过来。
再之后，他莫名睡着了。
睡梦中他依然躺在医院里，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可他却能看得清东西。恰在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食指传来湿热，有种被人含在嘴里的感觉。
梦里是有上帝视角的，他扭过头去，看到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似乎从来不曾离开过。正当他纳罕时，孩子忽然张开嘴巴，对着他的手指咬下来。
霎时间鲜血飞溅，染红了病院的床单。孩子嘴角流着血液，眼睛闪着光，露出红色的牙齿，站在空地上微笑。
宋冬阳吃痛大喊，喘着粗气从梦里醒来。
睁开眼睛后，他看到病房里的其他人都在盯着自己看，一位面目和善的大姨问他：“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
宋冬阳摇着头，看向自己还很健全的手。
接着，他往窗口看去，只见那张病床来了新的病人，先前的那个孩子或许已经出院了。
查房的时候，关心他的那位阿姨告诉医生说他做了噩梦，问医生他得了什么病，怎么没人陪护，他自己也不说一句话。
医生走到宋冬阳的身边来，安慰说：“虽然你的手指受了伤，好在送来及时，手术之后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在生活上也不会有什么不便利。”
宋冬阳知道，所谓的没什么问题是手指不会被截断，可是他连弯曲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牵强地说：“没事。”
医生拍了拍他肩膀，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宋冬阳叫住医生，“我问一下，窗边的那个孩子是出院了吗？”
医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只要你好好接受治疗，康复期间不要碰水，就不会有大碍，心理压力不要那么大。”
完了...宋冬阳觉得一切都完了，原来病房里根本没有什么孩子，或者说，那个孩子就是幼小的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惊恐地发现自己连孩子的容貌都回想不起来。
如今再次回到这家医院，回到病房门口，不知是心理上的驱使，还是本能的冲动，他用力推开病房的门。
干净整洁的病房里面，蓝色的床单上传来消毒水的味道。窗户是开着的，屋外阳光很好，微风徐徐，窗帘轻轻飘动。在窗台上，那个孩子坐在那里，背对着他。
“你来了。”他说。
宋冬阳走进病房，在离孩子还有五步的位置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每往前一步，对方的身影就虚幻一分。
“我来了。”
“来找我的吗？”
“是...可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阴曹地府里的厉鬼，是世界所有的恶。”他依旧背对着宋冬阳。
“可是...可是...”宋冬阳闭上了嘴巴。
“可我只是个孩子，对吗？”孩子稚嫩的声音飘过来，他从窗台上站起来，双脚踩在凸起的铝合金窗框上。
这里是十八楼。
“危险！”宋冬阳踏出半步，又停了下来。
“还有四步半。”孩子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而且，你不该关心我的。”
“什么四步半？”宋冬阳的语气忽然变得急切，似乎这才是一切的答案。
可是孩子没有回应他，“你总是这样，别人聊这个事情，你就要关心另外一件事，明明心里在乎得要命。”
“你是谁呢，你是谁呢！”
宋冬阳愈发焦躁不安，他明明记得自己之前住院的时候，明明记得很清楚的，眼睛，鼻子，嘴巴，关于那孩子的一切他都记得很清楚，可是怎么再次见面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呢！
最重要的是，自己竟然可以听见对方的声音了，那满是戏谑的口吻，却充满了无情。
“想知道吗？”
“想。”宋冬阳拼命地点着头。
“把你的左手拿起来，伸出食指，对，就是这样。”孩子手舞足蹈起来，“放进你的嘴巴里，对，对，咬它，使劲咬它，狠一点，咬啊！”
宋冬阳不知哪来的勇气，狠狠地闭上嘴巴。
再次睁开眼时，他坐在那间靠玩游戏赢来的办公室里，莫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半杯水留在那，上面残留着浅浅的口红印。
他伸出左手，看向那根因操作失误而受伤的食指，上面缝合的痕迹十分明显，哪怕他到死都不能消掉。
可是不知为何，他很想将其拿起来，放进嘴巴里面，咬下去，看看是否会像梦里那样，流出许多鲜血来。
最终，宋冬阳放弃了这个想法，把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刚刚还不在这里的。
文件的标题用的是大号红色文字，正楷，写着：
“就新一季度的发展目标，着重以下地区探索。”
在副标题里，第一个地名便是：
连云港花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