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二蹲在稻草堆旁搓着皴裂的手掌,老母狗黑妞的呜咽声在破败的土坯房里回荡。冰溜子从屋檐坠落的脆响惊得他缩了缩脖子,忽听得草垛深处传来声微弱的嘤咛。
“这老闺女倒是会挑时辰。”
他扒开沾着冰碴的稻草,五只湿漉漉的狗崽子正挤在母狗腹下吃奶。正要起身去灶房端热水,第六团金褐色的毛球突然滚到掌心。
晨光恰从墙缝漏进来,幼崽额间一圈纹路泛着琥珀色的光晕。王老二用袖口擦去血污,那图案竟似活物般微微收缩——分明是枚完整的日轮,十二道芒刺纤毫毕现。
“老黑妞生了个太阳哩。”
他笑着把幼崽塞回母狗怀里,没注意屋檐垂落的冰棱突然齐齐断裂。后山松林传来积雪塌落的闷响,惊得鸡棚里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
黑妞生下六只狗崽后没过多久就死了。为此王老二还可惜了好一阵。他把其他五只小狗都送给了柳村沟的村民,只留下那只像太阳的小狗取名叫阿阳。
被唤作阿阳的狗崽满月时,村东头的老鳏夫第一个发现蹊跷。那天他起早拾粪,看见团金影蹲在王家屋顶,初升的日头给它镶了圈毛茸茸的金边。待眯眼细看,狗崽子额间的日轮纹竟像在吞吃光线,照在上面的阳光都黯淡三分。
“王老二家的狗崽子会偷太阳哩!”
这传闻随着货郎的拨浪鼓声,转眼飘进八十里外的小镇。可等游方道士慕名而来时,只见到条蔫头耷脑的黄毛土狗,趴在枣树下啃骨头。
唯有王老二的儿子铁柱知道阿阳的秘密。
每天正午他在院里温书,总见阿阳窜上柴垛,又借力跃到东厢房顶。金毛狗会摊开肚皮对着日头,额间纹路像吸饱了阳光的麦穗般鼓胀起来。有次铁柱大着胆子去摸,指尖竟被烫出个水泡。
“爹,阿阳真的在吃太阳。”男孩对着父亲举着红肿的手指。
王老二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畜生毛厚,晒暖和了可不烫手么?别听那老头瞎掰扯。”
腊月头场雪落时,李三踩着冰碴子撞开王家院门。皮帽下的脸冻得发青:“后山岩洞里有狼粪,新鲜的!”
听到这个消息,二十多户人家的柳树沟顿时炸开了锅。
老辈人都记得三十年前那场狼祸,七户绝了烟囱。于是猎户们连夜在村口挖陷坑,女人们把剪子菜刀绑在木棍上。
唯有阿阳依旧雷打不动地晨昏两次上房,金毛在雪地里亮得像团永不熄灭的火。
狼踪现身的第七夜,铁柱被尿憋醒时听见了冰面碎裂的脆响。纸窗破洞外,独眼巨狼正用獠牙撕扯羊圈栅栏。月光照在它塌陷的左眼窝上,那处陈年旧伤翻卷着狰狞的肉芽。
“狼!有狼!”
男孩的尖叫撕破夜空。阿阳从窝里弹射而出,金毛炸成刺猬般的模样。独眼狼却并不恋战,幽绿的右眼深深剜了铁柱一眼,转身消失在雪幕中…
惊蛰那日,最后一块冰坨从井沿坠落。王老二蹲在田埂上抽旱烟,发现阿阳正对着日头打摆子。狗嘴大张着,额间日轮纹泛起岩浆般的红光,身下的残雪竟蒸腾起白雾。
“要变天?”他抬头望望晴朗的天空。后山突然传来山石滚落的轰鸣,成群寒鸦黑云般掠过村庄上空。
当夜铁柱被热醒时,发现阿阳正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他手心。狗爪焦躁地刨着地砖,额间纹路在黑暗中明灭如烛火。村东头蓦地炸开声惨叫,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犬吠。
王老二抄起铁叉冲出院门,看见此生最骇人的景象——十三匹灰狼正从三个方向逼近村庄。
独眼狼王蹲在碾盘上仰天长啸,塌陷的眼窝里蠕动着蛆虫般的肉芽。
“狼!狼来了!该死的!”
第一匹狼撞进陷坑时,李三的土铳喷出灼热的铁砂。血腥味刺激得狼群发了狂,独眼狼王亲自扑向吓呆的铁柱。阿阳化作金色闪电撞开狼王,自己却被利爪撕开尺长的伤口。
“快!带娃进屋!”
王老二将铁叉捅进狼腹的瞬间,听见媳妇的哭喊从柴房传来。狼已经进入了王老二的院子。
另一边,阿阳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伤口渗出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金光。独眼狼王抓住破绽猛扑上来,獠牙距狗颈半寸时,云层裂开了。
满月银辉与阿阳额纹相触的刹那,日轮纹迸发出白炽光芒。
王老二恍惚看见十二道金线从狗身激射而出,织成燃烧的罗网罩住整个村庄。狼群在光网中化作扭曲的黑影,独眼狼王左眼的旧伤突然爆裂,喷出腥臭的脓血。
黎明时分,村民们从焦黑的狼尸堆里寻找阿阳时。却只发现几缕被血污黏成绺却仍能看出颜色金毛。
七天后,货郎看见金毛大狗蹲在村口老槐树上。夕阳给它镀了层血色的边,额间残存的纹路正对着落日缓缓旋转。
当夜有人听见后山传来悠长的狼嚎,只是那声音里再无暴戾,倒像某种古老的安魂曲。
开春时,猎户在独眼狼王毙命处发现土里生出了簇野菊花。王老二依旧每天正午蹲在院里抽旱烟,烟杆子指指屋顶:“那狗东西,准是又去哪偷太阳了。“
只有铁柱知道,每个起雾的清晨,最高那座山头的云雾里会浮现金色光斑。像极了他七岁那年,透过指缝看见的,阿阳身上跃动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