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青瓦上簌簌作响,陆昭裹着狐裘往手心哈气,墨砚里的朱砂冻成了冰碴子。他正要把最后偷藏的半壶碎花酒浇上去化冻,突然听见房梁传来细碎的啃噬声。
陆昭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笔尖悬在宣纸三寸之上。朱砂混着冰碴的墨汁突然泛起涟漪,倒映出房梁缝隙间一闪而过的青色。
“逮到你了。“
陆昭屈指轻弹砚台,一滴墨珠腾空炸开,化作三十六道锁链缠住横梁。瓦片哗啦作响间,一个青团似的肉虫被墨链五花大绑摔在案头,怀里还死死抱着本残卷。虫身每挣扎一次,那些用银丝装订的书页就簌簌掉下碎屑。
“这是本月第三次偷吃第三房的《精魅篇》了。“陆昭用笔杆戳了戳书虫鼓胀的腹部,墨链应声收紧,“上次吞了半卷《画皮录》,在茅房吐了三天胭脂色墨汁的是谁来着?
陆昭忽觉后颈一凉。沈墨卿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月白广袖垂落似流云,鸦青长发间银丝隐现,连呼吸都凝着酒气。
“第三十七次。“背后传来来沈墨卿凉丝丝的嗓音,“再敢用我的碎花酿研墨,就把你钉在《万祟图鉴》扉页当书签。“
陆昭一惊,身体僵硬地转过身。
“别啊,师傅,我不是怕您酒喝多了身体不好嘛”陆昭慌忙地放下书虫,挠着头讪笑。
“少给老娘来着一这一套,懒得说你,你今天下山去纸窗客栈接你新来的的小师妹去。”沈墨卿摇了摇头颇为无奈。
陆昭有些吃惊:“有新人要来?咱们这没有名声在大山里的隐书阁也有人来?师傅你怎么忽悠的?”
沈墨卿闻言撸起袖子走到陆昭身旁抬起手:“唉,你这小子,亏为师把你从小养到大,想当初咱们隐书阁......”
“师傅我知道错了。”陆昭缩了缩脖子,:“我知道,三千年前,妖气侵蚀人间,咱们祖师爷带着《万祟图鉴》收录天下大妖,供人契约,踏出妖契师傅这条路。”
沈墨卿放下抬起的手:“算你小子识相,想当初咱们隐书阁可是何等的风光。”
说完,便拿起桌上陆昭偷藏的半壶碎花酿一饮而尽。
“啊,舒服。”沈墨卿拿袖口抹了一下嘴角,“总之你也别那么婆婆妈妈了,去纸窗客栈去接你师妹。”
纸窗客栈,是昼市(凡人世界)和夜墟(妖物世界)的中立地段,仿佛一个;纽带链接着两个水火不容的世界,其背后的势力陆昭不得而知。
“好嘞。”陆昭懒散地回道。
“小师妹多大?什么模样?”陆昭一边询问,一边起身拿起身边倚在桌边的剑鞘,剑鞘简谱,没有任何装饰,通体只有极致的黑,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剑鞘中空无一物。
“刚过及笄,样子嘛......。”沈墨卿眉头紧锁思考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放弃了,揉了一下额头,“哎,过去你就知道了。”
沈墨卿笑着说完从腰间掏出一个酒壶,一边喝一边拍拍陆昭的肩膀:“为师相信你靠谱,会好好把师妹带来。”
陆昭苦笑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阁门,推门,雪粒不断拍打身上,冷风刺骨,陆昭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打了个哆嗦,迈入大雪之中。
陆昭走了几步往身后看去,隐书阁的破旧的牌匾歪歪斜斜的挂在上面。一副荒凉破败的景象,陆昭小声喃喃“师傅成天就只知道喝酒,师兄姐们自从我入门就没见过,这又来个小师妹,哎,麻烦,麻烦呐。”
下山途中,雪景白茫茫一片,陆昭不由得思绪万千,思维不断发散开。
.......
最近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不知道山中闲散日子何时会到头。
......
不知道小师妹缔结的是什么妖怪,不过这年头愿意当妖契师的真是越来越少。稍微有天赋的都去当言灵师和灵符师了。
......
师傅也是天天喝酒,还有天天看一本残卷,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妖异什么,上回不小心瞟见一眼,被师傅打的半个月下不来床。
.......
思绪不断,雪粒子在剑鞘表面凝成霜花,陆昭握着空荡荡的剑柄走了四个时辰,来到一个闹市当中,虽然下着雪,商贩为了讨生计,依旧卖力吆喝。
陆昭握紧剑柄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白。他望着前方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纸窗客栈“木匾,走上前去推门而入。
刚进门,一个身着白衣的小二立马走上前来,弯着身子谄媚道:“客官,要住什么房,我们这还有......”
那人话未说完,陆昭便眼神一凝,一个妖异的印记在左眼显现。印记散发淡淡的紫光,勾勒出的图案像流水般不断变化,溢丝丝紫黑色烟气顺着眼角飘散。
小二见状,缓缓直起身,笑道:“二楼七十四号房。”
陆昭点点头,走到七十四号房门口,推门,门后是幽邃的黑暗同时陈昭有一种异样感,仿佛有一双眼睛在不断打量着陆昭。陆昭不动声色的踏门而入,门随即关上,‘砰!’放出沉闷的响声。屋内只剩下如墨般的黑暗。
“妖.......契师?你契......约的是什......么妖怪?”仿佛刚学会说话般,从黑暗中断断续续的传来,“昨......天也来了......一个女娃娃跟......你一样”
“你是新来的?纸窗客栈真是什么妖都敢雇佣啊。我之前来过,不过那时的守门人不是你,那家伙老实多了,什么都不问,只验证身份,防止普通人踏入,你应该学一学它。它哪去了?算了,跟我没啥关系。”陆昭冷声道。
陆昭的声音仿佛沉入深渊,许久不见回应。只见一阵晕眩后,黑暗便褪去。
十丈见方的房间里空无一物。
墙皮斑驳青砖墙上密密麻麻的裂纹,那些裂痕如同蜈蚣般从门框爬向天花板,在斑驳墙皮间游走成诡异的图腾。
陆昭转身推开门走去,眼前的场景与来时完全不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客寨的木制地板替换成了布满青苔的青砖。
陆昭握紧剑柄踏进客栈大堂,四周挂着青铜人鱼灯,青砖地面突然泛起涟漪,十二盏青铜人鱼灯同时发出幽蓝光芒。悬挂在梁上的八角宫灯无风自动,每片琉璃都映出不同角度的自己——穿月白襕衫的、披玄色鹤氅的、甚至还有顶着纸伞站在雨巷的。
“陆...契...师...“
沙哑的呼唤让陆昭猛然回头。白衣小二不知何时贴在身后,脖颈以诡异角度扭转,半张脸是刚刚的小二,另半张却是溃烂发黑的骷髅。他左手端着的托盘里,三枚漆黑棋子正在冒出青烟。
陆昭瞳孔微缩,左眼妖契印记骤然亮起。紫色流光中,小二头顶浮现出狰狞的魇妖虚影。
“陆契师,我带你前去接你的师妹。”小二扭转着脖颈说道。
你等一下,陆昭按着小二的肩头。小二浑身一僵,动弹不得惊惧道:“陆契师,陆大侠,别打我,我不是有意吓你的,主要是我本来就张这样,在背后阴恻恻叫人名字是我的习惯而已,我就一打工的,别为难我了。”
“不是。”陆昭用手把小二扭转的脖颈扭正,“别吓到我师妹了”
陆昭左看看右看看,直到给小二看发毛了:“客观,这样可还行,还行的话...我带你去找你师妹。”
陆昭点点头:“嗯...凑合,走吧。”
陆昭跟着小二穿过七重挂着风干狐狸头的回廊,回廊两旁是一扇扇门,每扇门都挂着一面铜镜,铜镜铁锈斑驳,看着有些年份了。每经过一道雕花门框,铜镜里的自己就变换一种死法——被锁链贯穿琵琶骨的、剜去双眼的、浑身爬满符咒的。直到最后一道门打开时,他险些拿起腰中的剑鞘。
檀香扑面而来。
三十丈见方的厅堂里,三百盏琉璃宫灯悬浮半空,每盏灯芯都跳动着青色火焰。黑檀木屏风后转出个穿绛紫襦裙的姑娘,她发间簪着紫色的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