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金色的雨。
不知何时与他绑定在一起的歌曲反复播放，观众的欢呼震碎天穹。
于启第一个从座位上起来，按照规定走去隔壁一一握手，他记不得谁耍脾气不肯握手，谁在座位埋头痛哭，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们都是无足轻重的人。
失败者顾影自怜，胜利者兴致缺缺。
“MSG还是没能创下奇迹，被我们寄予厚望的天才少年倒在了攀登的路上，荣耀终究归于ELF！”
“venus再次、再次、再次！向世人展示着自己的不败神话！又是三比零，第六个三比零！他就站在这儿！有人听到吗？没有人来推翻这位暴君的残酷统治吗？！”
国外的解说兼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与台下观众的呼喊缠绕纠结，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听得于启脑袋嗡嗡响。
好吵，快点结束吧。
想趁着休赛期把另一个游戏的账号再次打上天梯榜第一了。
毫无营养的等待时间，乏味的捧杯过程，他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假笑太多，肌肉又酸又累。
晚上要不要尝尝声名远扬的“仰望星空”？正好可以借此跟粉丝互动一下，虽然网上都说这道菜是黑暗料理，但于启觉得，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好吃，它没道理那么出名。
五人并排合影，于启凭借肌肉记忆将视线聚焦于摄像头，心思却飘到不知道哪个地方去。
一套死板而无聊的过程走完，主持人走过来提醒该进行粉丝致谢环节了。
于启稍稍打起精神，他对这个环节倒是颇感兴趣，比赛早已无法让他感受到半点兴奋与刺激，若不是自己的铁杆粉丝一个比一个有趣，说话又好听，他才不愿意继续待在赛场上。
看着那道颜值与实力并存的身影缓缓走向互动区，观众无不兴奋地尖叫着，若不是护栏足够结实，于启搞不好会瞬间被人潮淹没。
“你好你好。”于启随机选择一位幸运观众，跟她握了握手，那位粉丝的尖叫声大概比飞机起飞时引擎轰鸣声高二十分贝，让人很难不担心她会就此昏厥过去。
“My god！Venus牵了我的手！请给我签名！”这位粉丝为了这一刻，甚至刻苦自学中文，皇天不负有心人，她成了少数幸运儿的其中一位。
“当然没问题。”云逸点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大号水彩笔，“签哪里？”
“这里这里！”
“……”
所以说每年都得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于启对此习以为常并用行动表示拒绝，强硬地抓住对方的肩膀，在她的兴奋猴叫声中把她转了个身，往她后背上唰唰签上自己的游戏名称：
Venus， the morning star.（金星，启明星。）
想了想，他还加上一句：
for my witness.（献给我的见证者。）
“感谢你一路的追随与见证。”
撂下一句感谢，顺走粉丝的水彩笔，也不去管她在那里发什么癫，于启着手于挑选下一位幸运儿。
粉丝致谢环节只有十分钟，对于粉丝而言根本不够用，很快，致谢时间所剩无几。
于启左挑右挑，回忆了一下，发现刚刚签名的男粉丝比女粉丝少一位，好像不太公平，于是他决定挑一位男粉丝作为收场。
曾经某个论坛有人发表过这么一个帖子，大概意思是，他玩游戏时整个战舰的人看到他都下跪行礼，为什么偏偏有个扫地老头不给他行礼？
同样的道理，于启一眼望过去，尽是兴奋到满脸潮红的粉丝们。
唯独有一位男粉丝，身上穿着于启的战队服，双手举着于启的应援牌，就连脸上都画着于启的游戏昵称，偏偏他看上去满脸复杂，一点兴奋劲儿都没有。
就他了。
于启抬脚就往那位粉丝的方向走，到他身前，低头用英文询问道：
“我可以给你签个名吗？”
长着一副地道伦敦脸的男粉丝愣住半晌，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把左手伸进棉袄里，缓缓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本子，单手递给于启：
“谢谢你，venus。如果可以，你能为我写一段寄语吗？”
“当然可以。”于启接过本子，熟练地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以为你不会选中我的。”男粉丝突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很是失落，右手悄悄往棉袄里探去。
“为什么不会？我很喜欢我的粉丝们，粉丝是我前行的动力，我为你们而战。”于启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摄像头忠实地记录着这温馨的一刻，媒体们早已打好了腹稿：
《英雄荣耀最伟大的选手venus与自闭症粉丝的温馨时刻！》
《震惊！知名职业选手venus无视热情粉丝，专挑普通路人敷衍了事！》
没错，以下两篇文章将会由同一个自媒体公司发布。
于启还在写着寄语，场上气氛依旧火热，男粉丝脸色越发挣扎，看向于启的眼神充斥着崇拜与愧疚，右手在羽绒服里握住了什么东西，冷汗随额角流下。
“venus，你……”男粉丝咽了口唾沫，“你还会打多久的比赛？”
“当然是打到打不动为止。”于启随口回答：
“打到反应力下降，注意力涣散，打到对线都对不过别人。打到一位或者很多位天才横空出世，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倾覆我的王朝，到那时候我才能满足地退役。”
于启正在写收尾部分，伸出一只手，微笑着拍了拍粉丝的肩膀，继续说道：
“放心，在彻底输掉的那一天到来前，我不会退役的。”
然而男粉丝听后并没有感到庆幸，而是忽然面露痛苦，藏在棉袄中的手颤抖无比，喃喃道：
“不…不，你怎么能……你不能输给别人，你是，你是英雄荣耀的六冠王，你的成绩无人能够企及，你是整个电竞领域的神明！你是神明啊，完美无缺的、不可战胜的神明啊！你怎么能输！你不能输！”
说到后面，粉丝的神色越发激动起来。
噢？看来还是个狂热粉？
于启笑笑，再次拍拍他肩膀，“故人离去，新人接替，加里奥的台词。人总会老的，就算是我也肯定有输的那一天。”
“我正是深刻无比地清楚这一点…才会如此痛苦。”粉丝突然如泄气的皮球般变得失魂落魄，“可我果然，还是不能接受。”
见他如此失落，于启又往他的笔记本里多加一句话，聊表安慰，而后把本子还给他。
粉丝没有第一时间接过，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尽是痛苦与惋惜，还有一丝丝解脱与狂热。
他快速地抽出藏在棉袄里的手，快得在灯光下显现出一片残影。
世界仿佛在他扣下扳机前一刻按下暂停键。
0.3秒。
于启的平均反应速度在110毫秒到130毫秒之间，可这次他用了三百毫秒，才意识到自己应当躲避。
龙国人很难意识到面对面的人掏出枪时意味着什么。
这0.3秒成了他此生最严重的失误。
烟花般的声音响起，整个场馆里有三分之一的人下意识抱头蹲下，三分之一人不知所措地沉默着，还有三分一人一如既往地欢呼，用中文大声倾诉着自己的崇拜。
枪很准，心脏当场停摆，思绪如丝线般被迅速剥离身体，飘向不可知的维度。
……你妈的。
于启在意识完全陷入黑暗前想着。
要成为地狱笑话吧的常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