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难分清梦境与现实。
十八岁以后,我每天都会做一个梦,梦到一个诡谲怪异的地方。
梦的开始,我站在一扇巨大的铜门之前。
那是在一扇立在巨大的山巅的巨门。
古朴、庄重。
一双强有力的巨臂,环抱着那扇巨门。
天空被血红色的巨幕铺满,偶有些巨大的身影张着双翼盘旋其中,若隐若现。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那是一股特有的腐朽的味道。
嘀嗒。
嘀嗒。
嘀嗒。
我能听见那扇门里传出来的声音,巨臂上淌下浓浓的黑色血液。紧闭的大门缓缓挤出一条门缝。黑色的迷雾倾巢而出,从门里向外蔓延,让人心生恐惧。
这时,我的两侧及身后,传来阵阵喊杀声。
我被人群推搡着向前,而我的身体,在那一刻有了自己的一套行动逻辑——它在那一刻不属于我。
就好像,我在别人的身体里窥探着魔幻的一切。
《战地》,那个游戏,您知道吧?
第一人称。
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
不过,我那时的情景,根本不是射击游戏。
我清晰地看见,那些人穿着欧洲中世纪的那种盔甲,戴着头盔,手中持着亮闪闪的利剑,向着那扇门发起冲锋。
我第一时间意识到:我穿越了。
只不过,以我多年鉴赏欧美大片的经验来看,我穿到了一个炮灰小兵的身上。
毕竟,没有一个将军穿着和小兵无异的盔甲,冲锋陷阵的。
我下意识想逃离战场,不过我根本做不了什么。
炮灰的第一视角,验证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炮灰注定活不过五秒。
黑雾扑面而来,带着凌冽的肃杀之气。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我就醒了。
看了看时间,我才发现自己睡了不到半小时。
我没了困意,甚至有些兴奋。
不过,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我很难分清梦境与现实。
我以为自己是穿越回来了。
体验了一把西方魔幻之旅,这很奈斯。
于是我起身,在书桌上奋斗了一整夜,从凌晨熬到天亮。
第二天,我极度兴奋地将手中的稿子交给我的编辑。
我的名片上有介绍。
喏,您看最上面那行字。
“阿米尔”
“米歇尔出版社,作家。”
我的编辑并不认可这份稿子。
一个炮灰的短暂旅程,着实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于是,我加入出版社之后的第十三份稿子又被拒了。
事实上,那是我最得意的,也是最有希望出版的稿子。
我每天都会梦到那个地方。
只不过,扮演的角色每次都不同。
最开始的一年里,我一直都是充当炮灰的角色。不过,我有的时候是穿着盔甲的人类,有的时候又是扛着巨锤的矮人。
后来两年里,我又陆续扮演了一些角色。有些角色我自己很难分辨。
有人将手持利剑的“我”称为剑圣。
有人将抱着古朴魔法书的“我”称为传奇。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不同人的眼中看到了整个战场的全貌。
那扇唯一不曾改变的巨大青铜门,被一个浑身赤红的巨人环抱着。那个巨人高昂着头,肌肉绷紧,用尽全身气力,如同寒风中高耸的旗帜。
他不屈地半蹲着,那门也不过只有他半身高。
不过,在第三个年头,也就是我成为精灵的那天晚上,我从另一位精灵朋友口中得知了巨人的名字。
“埃克森已经燃尽了最后的生命!艾洛德,伟大的王,我们上吧!”
那是一个蓝瞳金发的女精灵,两对尖尖的精灵耳装饰恰到好处,纵然光线昏暗,也依旧能感受到她白皙的肌肤散发的光泽。
她在对“我”说话,但更像是恳求。
良久沉默之后,“我”终于举起手中紫色水晶弓箭,发号施令:“亲爱的族人们,为了我们的朋友,为了幻海之森的家园,也为了克米尔大陆的明天,让我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对抗那个邪恶的力量吧!”
箭雨齐下,向着迷雾中的某种未知的敌人而去。
真是一场宏大的战斗。
我也算是一个难凉热血的少年,虽然当时已经二十几岁了。
而且,第一次做一个领袖人物,难免有些兴奋。
那个精灵族的“我”,拔出佩在腰间的长剑,骑着一匹六足独角马,高高跃至战场前方。
然而……
在我想尽力看清迷雾中的怪物时,我醒了。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一个小时过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梦里活到了一个小时,但是,貌似一个小时就是我所能穿越的极限时间了。一旦过了那个时间,我就又会回到现实。
我兴致满满地记下了这天的故事,然后第二天又把新的手稿交给了我的上司,尼尔科森。
他那天心情不错,因为我之前写的一篇八卦新闻,让他有了升职加薪的苗头。
不过,您大概已经猜到了。
我的手稿又被拒了。
这次,我没有感到多惋惜。
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时常令人诟病。
这是常有的事。
不不不,您别着急。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中之重。
后来的每一天,我都有意识地去做梦。
精灵王就只是体验卡,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比这还有意思的人物了。
直到一年前的晚上……
我一如既往地做好上床的准备,床头柜上摆着我最爱的“霜之哀伤”。
我希望它能给我带来好运。
等我再次穿越时,却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像是一个阴森的巨大古堡,昏暗的灯光混在压抑的空气中,让人窒息。
而“我”,坐在冰冷的城堡中央,面前的长阶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手中权杖轻轻触地,,金属鸣音诡异地回响。幽暗的紫光凝聚其上,随即大门缓缓打开,城堡中顿时迷雾四起,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向着门缝涌去。
迷雾中,一个个白森森的身影笨拙怪异地扭动着身躯。
这时,那个神秘的“我”突然笑了笑,自言自语。
“艾利欧,久违了,我的朋友。”
……
“嘀嘀嘀!”
巨大的白色房间内,时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一个小时已经到了,亲爱的阿米尔先生。”
穿着炫白大褂的凯娜大松一口气。
坐在她对面的西装男子显然也被闹铃声扰了兴致。
阿米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百达翡丽。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没关系,亲爱的女士。也只有您能够听我唠叨一下了。”阿米尔顿了顿,单手推了推金丝眼镜。“事实上,如果不是我的主编要求,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来和您分享这个故事。”
凯娜低头在手中的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不以为意地说道:“您的情况我大致已经了解了。”
“我很抱歉,但以我多年来看病的经验来看,您或许是压力太大了,才会有这些幻想。不过,”凯娜顿了顿,抬头真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您是一位优秀的小说家,故事很吸引人。”
嘶啦。
凯娜撕下手中的白色单子,递到男人面前。
“姓名:阿米尔·维克”
“性别:男”
“年龄:30岁”
“诊断结果:患者初步诊断为妄想症,建议多多休息,加以药物辅助治疗。”
阿米尔并没有接过。
高挺的鼻梁下,紧抿的唇角勾勒出一丝不容妥协的线条。
“谢谢您,倾听我的故事。”
说罢,他没做过多停留,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
“哦不,确切地说,这是艾利欧的故事。”
大门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