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国,神武皇帝继位八年,天下太平。
兰若寺。
往昔香火鼎盛,高僧讲经说法,门庭若市,气象万千。
而今不过百年光景,兰若寺不复当年盛况,只留下残垣断壁,杂草若人高。
子时入夜,残月如勾。
山野林中,兰若寺融入黑夜,幢幢幽影是古刹零丁,萧瑟风咽若幽幽鬼哭。
一名赛张飞的虬髯大汉站立残破庙门口,背负长剑,剑眉入鬓。
铜铃大眼看着山野小径似是等待什么人到来。
他掐指一算,幽幽开口。
“如今子时入夜,宁采臣应当到了才对,为何还不见人来。”
燕赤霞露出狐疑,甚为不解。
他曾遁入玄门、也曾拜师蜀山,修行四十载,精通玄门遁甲术,也练得一手蜀山御剑法。
途径兰若寺,法眼观寺,只见妖气冲天鬼气森森,料想此地必有大妖蛰伏,鬼怪潜藏。
他掐指一算,堪破玄机,知晓破局之人为宁采臣,今夜子时必然途径此地,因此等待许久。
而今子时已到,却不见一人前来,不免心生疑虑。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好诗好诗!我亦可当那调戏嫦娥的天蓬元帅!”
燕赤霞皱眉思索时,自山野小径有灯光出现。
一白衣少年提灯而来,身后背着竹篓,怀中抱酒,谈天说地。
他爽朗大笑,摇指残月,欲与嫦娥把酒言欢。
燕赤霞一喜,虽然感觉有些古怪,但还是面露微笑等候来人。
不会儿功夫,白衣少年行至燕赤霞近前,酒醒三分,双目清明。
他朝着燕赤霞抱拳作揖。
“不想在此处遇到老哥,在下许仙,敢问大名?”
燕赤霞借着灯笼火光看向少年。
一眼不由暗自吃惊,眼中绽放神采。
好一副皮囊!
眼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白衣胜雪,身形欣长,黑发如墨,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唇红齿白。
燕赤霞观世上之人,从不在乎对方容貌如何,但眼前这名叫许仙的少年让他第一次明白了,何为貌赛潘安。
等等?
燕赤霞惊道:“你不是宁采臣!”
许仙也是露出惊讶之色,“老哥也知宁采臣?”
“什么意思?”燕赤霞更茫然了。
许仙道:“我游山玩水途径宁家镇,饮酒作乐时正好遇见采臣兄,我二人相谈甚欢,他欲往京都考取功名,我便为他购置了一辆马车,赠予纹银百两让他去了。”
许仙展颜一笑,“采臣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此番入京必然鱼跃龙门,我看好他。”
燕赤霞闻言悠然一叹,只能暗中感慨天机不可泄露。
他算出宁采臣会途径兰若寺,不想出现了许仙这个变故。
左右都是书生,想来效果也不差,就他了。
燕赤霞打量了一番许仙,倒也满意。
他念头一通,虬髯黑脸上露出爽朗笑容,拱手抱拳道:“在下燕赤霞,见过许郎君。”
许仙笑着回礼,长夜寂寞,能够在山野中遇到一人也是喜事。
“许郎君,只怕你有所不知,这兰若寺必有妖魔鬼怪潜伏,若你要在此歇脚,看到什么都不用害怕,有我在此保你无恙。”燕赤霞叮嘱道。
许仙面色一动,抬头看去,果见残破的庙门上写着兰若寺三个大字。
他摆手道:“燕兄不用吓我,这里虽然荒凉,但要说有妖魔鬼怪我是不信的。”
见许仙不信,燕赤霞面露急色,眼珠一转,也没有说破,两人同行走入兰若寺中。
许仙赶了一日的路,加上小酌了几口酒,的确有些乏累。
见这古刹虽破落,但也幽静,能遮风挡雨就足以。
两人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落脚,大殿内还留有一尊褪色的佛祖像,自梁上垂下的红布遮住了大佛半个脑袋。
燕赤霞将火堆生好,许仙也从竹篓内拿出两壶酒出来。
“燕兄,这是余杭城有名的西湖酿,你我能够在此荒山野岭相遇必是有缘,可否与我同饮。”
“那老道便恭敬不如从命!”
燕赤霞也是一个老酒鬼,见许仙打开酒壶,一股浓郁酒香入鼻也是勾起馋虫。
两人席地而坐,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情分更显融洽。
许仙问道:“燕兄如何知晓采臣兄,可是曾见过?”
他对这个问题还是念念不忘。
燕赤霞饮了口酒道:“我曾入得玄门,占星卜卦之术倒也略知一二,今日途径兰若寺,见此地妖气冲天,故而算了一卦,知晓一个名为宁采臣的书生必然经过此地,有他在,兰若寺的妖魔鬼怪可除。”
许仙闻言点头,心中腹诽。
这燕赤霞不拘一格,没成想脑子出了问题,还在做斩妖除魔的白日梦。
如今新皇登基,四海升平,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定是志怪小说看多了才如此。
许仙也不点破,顺着对方说了几句好话。
燕赤霞郑重道:“许郎君一人在荒山野岭行走可要当心,往后绝不能黑灯瞎火的出来,如今可不太平,不说这兰若寺,便是京都天子之地也是妖云压城,世道只怕要乱了。”
他脸上有股挥之不去的忧愁。
许仙听的皱眉,这燕赤霞莫不是看志怪小说入魔了,背一把剑真当自己得道高人。
满嘴胡言乱语。
他起身,在燕赤霞疑惑的目光中从竹篓拿出纸墨笔砚。
许仙将纸递给燕赤霞让对方拿好,随即提笔点墨,一气呵成。
将笔墨收好,许仙吹了吹白纸,面向燕赤霞。
白纸上是笔锋如刀飘逸洒脱的七个大字。
子不语怪力乱神!
“燕兄,我却是不信这世道有所谓妖魔鬼怪,今晚我便将这幅字贴在大殿门口,有夫子坐镇,何惧妖魔鬼怪!”
说罢,许仙快步走到大殿门口,取了一块石头将白纸压在门口处。
“如此燕兄可无忧。”许仙回到火堆旁含笑道。
“你……”
燕赤霞哑口无言只能苦笑。
好言难劝该死鬼,他尽力了。
罢了,承这小郎君一壶酒,今晚必保他无恙。
两人也不在说什么妖魔鬼怪,把酒言欢谈天说地,直到深夜许仙方才入睡。
燕赤霞盘坐火堆旁,打坐吐纳,等候妖怪上门。
夜深人静时,大殿外刮来一股寒风。
一名青衣薄裙的少女出现在大殿之外,款款走来。
蓦然间,那被石头压在地上的白纸闪出一道金光。
金光化作身长八尺有余,浑身肌肉爆炸的儒雅随和老者。
老者双目射电,面有怒容,剑指一动,舌绽春雷。
“你这妖孽,胆敢惊扰圣人安睡,死不足惜,灭!”
灭字一出,那青衣少女身体突然炸开化作一缕青烟飘散。
大殿之内,燕赤霞猛然睁开双眼,大殿好似因为他的双眼睁开而明亮了几分。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大殿门口,掐指一算,眼中满是茫然。
“怪哉怪哉,方才明明感觉到了一缕鬼气,为何不见踪迹,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燕赤霞喃喃自语,有些怀疑自己的占星卜卦之术是否出了问题。
目光不经意间瞥了眼地上的白纸,纸上书写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七字映入眼帘。
他怔了怔,好悬没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竟然对许仙所言产生了几分动摇。
“这东西有用,我这金丹修为不要也罢!”
燕赤霞轻哼一声,转身入殿,继续盘坐吐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