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只是命运的惊鸿一瞥。
格尔很庆幸,他没有被瞥见。
但也只能庆幸这个了。
在给老管家立了一块墓碑之后,他甚至没有力气再上面刻两个字,便软倒在地,靠在那从沙滩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过来的,不规则到甚至不能称为墓碑的石墩上,华丽的佩剑用来给管家挖坟已经弯曲,遍布磨损的痕迹,他把佩剑狠狠戳在地上,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喘气粗壮如牛,心率终于稳定下来后,张了张嘴,好像想和这位曾经和蔼可亲,但现在显然已经不能开口说话的老先生再聊两句,可是话没说出口,眼泪先流下来了。
压力总是最好的催泪剂,如果不好用,说明压力不够大。
在崩溃的边缘,谁都不能指着自己的眼睛大骂其不争气,而是会给那两个会漏水的肉珠子找个借口。
格尔在想他该找个什么借口。
他的目光在海滩上扫视着,入目皆是一片狼藉。
夕阳的余辉之下,铁皮和木板洒的满地都是,不远处,一艘庞大的海船侧卧倾颓,粗壮的桅杆都已经折断,白色的船帆宛如破布条被撕得乱七八糟。大船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姿态服装各异,但显然都没了生机。
狂风裹挟着海浪,肢解了一切,独留下一个完整的人,和一颗残破的心。
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当然,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有,至少他还能脚踏实地,而不是已经沉入汪洋,葬身鱼腹。
看着破碎损毁倾倒在海滩上的船体,他来不及心疼还算富裕的家族花了多少金银打造这艘远渡重洋的坚实载具,咸腥的冷风便吹了他一个寒战,太阳缓缓落下之时,孤寂的海岛上,除去海浪,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当然能自然而然地想到一个天造地设的借口——这也是他在这的原因。
……
拉什图尔,是海的彼端的罗扎地区有名的行商家族。罗扎地区夹在温图斯帝国和马斯顿王朝两个庞然巨物的硕大的版图中间,成为了两个针锋相对的帝国彼此特许的营商范围。两个帝国在边境上摩拳擦掌秀肌肉的时候,罗扎的空港和海港无时不刻运送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不管是民间的生意,执政官的私贩,甚至海盗销赃,都会非常放心地交给罗扎的三个家族。
而拉什图尔,就是其中之一。
长久的协助两个超级帝国完成在表面的水火难容之下,拉不下脸却又不得不进行的交易,拉什图尔不仅积累了庞大的财富,还拥有了强大而娴熟的造船技术,家族的族长塔瑟尔,也是格尔的父亲,已经把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彼端。
海的另一边。
海的另一边,是敌人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古籍记载,这片看似辽阔的海洋只是更为辽阔的大陆的一个小小的内海,但征服这片一望无际的黑色水域对人类,乃至更为强大的魔法师和武士来说,仍旧是难如登天的事情。罗扎不过是两个大帝国一个行省般大小,而这片海域则至少是十几倍于罗扎的两个帝国的领土再乘上几百倍的大小。
不管是罗扎,还是温图斯和马斯顿,都从未有任何关于穿越海洋的记录,毕竟他们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宛如母亲的大海,而是“永不消散的阴云”。相传这片大海除去近海的浅水,都被来自地狱的烟尘笼罩,进入其中,十死无生。
就连老道的渔民也不敢过分深入,因为一旦越过浅蓝色的水域,便是一望无际的漆黑,不论是天上还是海上。
“漆黑翻滚的雷云闪耀着蓝紫色的电光,波涛汹涌的海水也阴沉如墨,永不停歇地翻起的黑色浪尖宛如一柄柄利刃,又似来自地狱的魔爪,将船只托上十几米的高空,再狠狠摔在海面上。狂风在耳边啸叫着,似乎在嘲弄着无助的我们可怜的命运。
如若遇到风平浪静之时,则又是另一番风味,当你终于不用害怕被海浪甩下船只之时,才终于能抬头看看头顶上的光景。但难免又面露绝望,浓密的云层中,只有些许阳光挣扎着钻出来,往往一闪而逝,仿佛那至明至热之物,也在魔云面前颤抖发怵,束手无策。而阴云似乎也时常展现出邪恶恐怖之态,但往往聚精会神观察时,却又不得而见,久而久之便视作幻觉。”
——《达博辛传记》
达博辛是唯一一个深入黑色水域又活着回来的人,他留下了一本厚厚的传记昭告他人切勿前往,但事与愿违,他还不如不写这本书,他传记中关于黑色海洋各种奇幻的描述,只加剧了无数人的好奇心,在这其中,塔瑟尔也是那个不信邪的人之一。
他斥巨资秘密组织了五支舰队,绕过了两个帝国的巡逻,向一望无际的深处进发——至于为什么不走陆路呢?温图斯就是可达的陆地之上,最后的一个国家,再往西,便是万里无人烟的灰色荒原。相传灰色荒原的深处,有着神祇的灵殿,周围白天宛如天堂,水草丰美,夜晚则宛如炼狱,万物枯萎。但褪去传说的外衣,灰色荒原只是一片不毛之地——就算都是和传说中一般,那到了晚上也是必死的结局。而想要穿越万里荒无人烟的生命绝境,光是带的辎重都能把人拖死。
相比穿越沙漠戈壁的必死,似乎这片海洋还有一试之余地。
塔瑟尔几乎倾尽所有的赌徒式的投入,得到了命运的眷顾,五支舰队毫发无损,有四支平安返航,另一支舰队则留在了对岸建造据点。据船员汇报,他们在水域中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危险,除了近半年几乎完全置身黑暗没有见到阳光,死伤也极少。
这让天性好赌而又生性多疑的塔瑟尔开始怀疑起了达博辛手记的真实性。
舰队的成员还带回了一个消息,对岸,是一个更为庞大的帝国,同样是人类,语言略有不同,但并不难学会。而且,这个帝国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余热,正在分崩离析。
塔瑟尔嗅到了浓烈的机遇。
混乱的时代,最容易攫取资源,只要能在彼岸的新帝国夺取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便不用再仰人鼻息,在两个庞大帝国的夹缝中过着看似衣食无忧却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
因此,他派出了他最喜欢,也最有能力的儿子,格尔·拉什图尔,目标是为家族漂洋过海的西迁打好根基。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至少建立一座传讯神坛,用于传送消息或者小型物件,而家族之中,只有作为魔导士的格尔有这样的能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不可能一直幸运,就像现在。
……
思绪宛如电光火石,现实中时间却没过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悲惨的境遇太难熬,不过格尔回过神来之后,还是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仿佛他又回到了家族的庄园,骑着高头大马在原野上奔驰,然而往昔养尊处优的生活很快如镜面般破碎,他再次回到了荒无人烟的岛屿。
寒风吹起了鸡皮疙瘩还没退去,没来由的焦虑让年轻的格尔呼吸变得急促,一股血流猛地泵入大脑带起晕眩和疼痛,过于快速的喘息让他双颊发麻,他微微低头,深呼吸了几下,终于调整过来。
“唉,不管怎么说,先活着看看了。”
他叹了口气,俊朗削瘦的脸上只有愁容和失落作伴,他最后看了一眼身边埋着的老管家,摸了摸那个奇形怪状的墓碑,握住插立在地上的剑柄,挣扎着站起来,硬塞着把弯曲的佩剑塞回了华美的剑鞘,向着船只的残骸走去。
这片海岛并不大,植物也不是很多,他必须躲进船的残骸壳体,减少夜间的消耗。
破碎的船只斜躺在地面上,格尔跨过死难的船员,从船腹被撞穿的大窟窿走了进去,下层甲板堆积的货物已经全部被海水浸泡,尽管海水已经消退,但木箱木桶上好像被染上了黑色,格尔从腰间取下油灯,一个响指点燃了灯芯,凑近检查了一下,箱子上残留着黑色的粘液,似乎还在缓缓蠕动,但定睛一看,又好像根本没有在动。
他摇了摇头决定放弃思考,打算明天天亮再检查这些东西。
要是真有什么恶魔厉鬼杀了他,他反倒能够接受,总好过自己品尝孤独。
他从楼梯走了上去,进入了二层甲板生活区,轻车熟路地绕过几间隔间,走过厨房,看到砧板上插着的菜刀,走过去拔了出来,提在另一只手上,抬头看看,天花板上悬挂的肉和菜干也无一例外沾染了黑色的粘液,他不敢食用,只得作罢,然而就在他打算推开木门进入楼梯间,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声。
这在寂静的船骸中,是如此的刺耳,也狠狠刺中了格尔紧绷的神经。
“谁!”
他一手提灯,一手举起菜刀,紧张地看着四周,提灯的左手,已经准备凝聚一发火球出来。
在厨房的角落,一堆菜堆成的小山中,一颗小脑袋突然探了出来。
一只鸟。
格尔松了一口气,这是船员们养的用来抓鱼的海雕,一开始在近海还能用一用,后来进入黑水,抓上来的全是没见过的长相奇形怪状甚至邪恶无比的鱼,根本没人敢吃,再后来甚至鸟一扔出去,就被巨大的海怪跃出水面一口闷了,把他们一行人吓得不轻,这批鸟也就这样闲置了下来。
没想到还有活着的。
他招了招手,鸟儿从菜堆中钻了出来,翅膀似乎湿透了飞不起来,只能一蹦一跳地来到格尔身边,由于格尔闲下来经常去喂这些鸟,所以海雕对他有着友好的记忆。
“也算是有个伴了。”
格尔把浑身湿透的鸟放在金属桌上,一只手燃起火焰,迅速烤干了它的羽毛,重回蓬松的状态,鸟儿似乎也恢复了几分活力,稍微忽闪了几下翅膀,跳上了格尔的肩头。
格尔走入了楼梯间,再次把提灯挂回腰间,仰头开始爬梯子,终于登上了顶层的甲板。
海风掠过倾斜的船身,他紧缩了一下身体,向着甲板前侧的船长室走去,那是他的房间,虽然现在不是最中间最温暖最安全的,但是他最想去的。
想着即将躺在熟悉的床上,虽然要扔掉潮湿的被褥,但也不是不能睡,他似乎终于放松了一点,然而就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恶臭扑面而来,他皱着眉头提灯探视,也就在此时,他的目光瞬间凝滞。
他发现,他自己正躺在地上,好像死了有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