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
“下次记得,先火速前往医馆,延请大夫,而后再遣人报官,不要乱了次序。”将军神色冷峻,目光扫视一圈周遭混乱场景,示意搜查旅店中所有人的身并说道:“速速寻来一名经验老到的大夫,再带几个得力医士,给这些伤者仔细瞧瞧,务必不可耽搁。”
言罢,将军微微侧身,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腰间佩剑,:“把元极带回府里,好生治伤,不可有丝毫懈怠。”
檐角铜铃突然齐响,惊得栖息在附近树枝上的几只夜鸟飞走。
“我来。”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响起,只见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自人群中上前一步。
将军听闻,不禁微微皱眉,右手下意识地抚上剑柄,这是他在多年领兵生涯里养成的本能习惯。他带着疑虑的看着她,只见女子背后缓缓展开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羽毛在风中簌簌作响:“我会飞。”
将军听了之后轻微点头,算是默许了她的提议。元极虚弱地靠在旅店柱子上喘着大气,血滴在地上散发出一股腥气,女子见状,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毫不顾忌这些,俯身抱起他。羽翼一扇,掀起一阵狂风。
夜风刺骨,元极在女子怀里,能看见她睫毛上结着冰珠。
“为什么帮我?”话刚出口就被风吹散。
“您……你……”女子开口时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一团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厚重云层之中,一道月华穿透云层裂隙,照亮了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她轻声说道:“你会想起来的。”
这话让元极恍惚间想起零碎画面:茫茫雪原上,漫天箭雨中飘舞的银发女子;插满断剑的铸剑池;高台上随风消散的冰雕;以及自己手中剑锋上的血与雪。
空中寒气愈发浓烈,即便此刻正值夏天,也觉得被风吹得刺骨的冷。寒风将元极拽回现实,他仰头望去,女子下颌线条如寒玉雕就。
“救命之恩,元极没齿难忘。如若姑娘日后有任何需要,但凡我力所能及,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元极强撑着虚弱身体,轻声说道,却见女子羽翼的一片绒羽飘落在他掌心,元极只觉掌心一凉,那绒羽竟瞬间化作一滴冰水,顺着他掌心纹路缓缓滑落。
就在这一瞬间,元极感觉自己的灵心世界好似被一股神秘力量冲击,与那尚未被探索的神秘区域产生了更为紧密的交融。这异象令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多出一段记忆,那是来自甘先生的谆谆话语,他说:“世间至寒之物,往往存着最炽热的魂。”
元极心中一动,刹那间明白过来,自己这是看到了元甘的记忆碎片,而这碎片背后,或许隐藏着解开诸多谜团的关键线索。
女子似乎愣住,原本平稳的飞行速度陡然减缓,她的羽翼扇动节奏瞬间紊乱。一直以来,她的语调都如同寒冬的坚冰,拒人于千里之外。此刻声音里竟悄然融入了丝缕很是细腻的温柔,她轻柔地说道:“想让你送我一首诗,念给我听。”
元极正强忍着周身伤口传来的剧痛,听到女子这话,他瞬间一个激灵,他感到诧异,但原本黯淡的双眼瞬间恢复了几分清明,脸上的疑惑简直要溢出来,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重复着:“诗?念诗给你?”那模样,仿佛女子说的是天方夜谭。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似乎认为这就是最珍贵的回报。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向远方,像是透过这无尽的夜色,看到了某个遥远而又熟悉的画面,她再次开口:“不管谁的诗,我就想听你念。”话语简短,却充满着期待,回荡在这寂静的夜空。
元极也是头一遭体验被女人抱着,身上的伤仿佛随着寒风疾驰而去,没有了疼痛,有的只是想从自己多年积累的诗词储备里,挑出一首最契合这位冰清美人的。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单单想听自己念诗。但奇妙的是,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力量,让他不再纠结,全身心地投入到选诗之中。
思索片刻后,元极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因失血过多而干涩疼痛的嗓子。他似乎也很紧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女子缓缓念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饱含深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流淌而出,在空旷的夜空中悠悠回荡,仿佛连天上的星辰都在静静聆听。
这一段路程里,元极总是忍不住抬眼看向怀中抱着自己的女子。月光如水,洒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
他捕捉到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方才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竟满是不知所措的神情。她微微咬着下唇,双颊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元极心猛地一颤,此刻元极在冷冽美人中看到其透露出温柔而细腻的表情,不就正对应着所谓的“柔情”嘛!而“柔情”一词,正引自《洛神赋》,元极眼中这女子犹如《洛神赋》里走出的神女。
正是这份奇妙的触动,让他在念诗时更加深情,他渴望借这些千古流传的经典词句,传达出自己心底那份难以言表的悸动。
元极自幼便对四大名著和历史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在他的童年时光里,那些泛黄的书页就如同神秘的宝藏,不断吸引着他去探索。
每当翻开书籍,他仿佛置身于一个个波澜壮阔的世界。他的心总是被书中那些充满侠义豪气、独当一面的英杰紧紧揪住。
想象着他们在江湖中纵横驰骋,面对恶势力毫无惧色,拔刀相助的场景,元极的内心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热血,他多么渴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在世间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
而那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将,更是让元极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捧着兵书,仔细研读,试图探寻他们智慧的奥秘,像什么四渡赤水,潘阳湖之战,虎牢之战......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们在营帐中,对着沙盘,冷静分析战局,指挥千军万马的画面,元极不禁感叹,这是何等的智慧与气魄。他暗自思忖,若自己能有这般谋略,定能在这世间闯出一番大事业。
还有那些任人唯贤、统一诸国的帝王,他们心怀天下,以雄才大略结束乱世,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元极对他们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他深知,要成为这样的人,不仅要有非凡的勇气,更要有广阔的胸怀和卓越的领导才能。
这份对历史人物的倾慕,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元极,也让他对诗词有了更深的感悟。那些流传千古的诗词,在他眼中,都是古人智慧与情感的结晶,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积累,期待着有一天能在合适的场合,将这些诗词的魅力展现出来。
念诵完《洛神赋》这一小段后,元极只觉自己的灵心世界深处,好似有个极其细微的地方,轻轻跳动了一下。他瞬间一凛,心中满是疑惑与警惕。这突如其来的异动,让他下意识地凝神内视,试图探寻灵心世界的变化。
他眉头紧锁,思绪飞速运转,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念了这首诗引发的吗?可灵心世界里除了那一闪而过的悸动,并未有任何其他明显变化。
他自我安慰道:或许只是自己失血过多,身体太过虚弱,产生的错觉罢了。这么想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抱着自己飞行的女子身上。看着女子那平稳优雅的飞行姿势,元极的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禁好奇,这个神秘的女子究竟为何要帮自己?又为何突然想听自己念诗?他望着女子,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个解开自己身世的契机。
与此同时,女子的灵心世界中,正不断有两句诗反复浮现——“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镐京都尉府
镐京都尉府,在镐京的地界上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位置。其占地面积近万平方米,规模宏大,气势非凡。
这里隶属于天辞之枪的封地,在这片广阔的区域中,南部足足十分之九的占地皆为都尉府。此处乃是镐京直属皇室供养的亲卫以及当地精锐士兵进行训练与居住的场所。每日清晨,嘹亮的号角声准时响起,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操练声便回荡在这片区域,彰显着军队的威严与纪律。
而北部十分之一半的占地,则归属于声名赫赫的天辞之枪张宸仲的府邸。府邸建筑风格庄重典雅,飞檐斗拱间尽显奢华,与南部的军事区域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
那冰清女子,身姿轻盈如燕,稳稳落在都尉府正门前。门口值守的四位士兵,目光敏锐,瞬间察觉到有人到来。他们身姿笔挺,动作整齐划一,齐齐行拱手礼,声音洪亮而恭敬:“属下见过白鸦将军。”
原来,这位神秘女子正是被封为白鸦的将军。白鸦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她开口,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人贵客,请太医,好生招待。”话语简短,仅仅三句,却好似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士兵们听闻,心中不禁一凛,能被白鸦大人亲口称作贵客之人,必定身份不凡,自当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对待。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一人快步跑去请太医,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准备将元极安置妥当。
寅时
万籁俱寂,整个都尉府都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宁静。
此时,元极已经被妥善安排住进了都尉府的最南部的客房,房间布置得简洁,屋内还燃着淡淡的熏香,有助于缓解伤者的疼痛与疲惫。
而白鸦在元极住进去后便回到自己房间,白鸦正端坐在案台前,身姿笔挺,右手轻轻握住狼毫,挥毫落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的眼神专注而迷离,在一撇一捺书写的同时,嘴里依然不自觉地念叨着:“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