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伏案时,常听见几种乐音在血脉里交响。一是东江河畔的咸腥河风裹着粤语童谣,那是东江小学窗外的早读声;一是赣南小镇固村山涧的竹笛,揉着采茶戏的梆子声,混着祖父那把旧二胡的呜咽,像藤蔓缠绕着记忆;一是基辅音乐学院琴房里流淌的肖邦夜曲,银色月光般漫过黑白键与老式鱼骨地板,将固村老街的鹅卵石路与第聂伯河的粼粼波光缝合。这几种声音撕扯着我的魂魄,最终在稿纸上凝结成墨痕——此刻赣州万象城的霓虹在窗外流淌,而我的笔尖正试图打捞三十年的光阴。
我的第一场“文学启蒙“始于广东石排镇的小学。小学语文老师总把我的作文当“范文”诵读,当童稚而又猖狂的句子在斑驳的电风扇下翻飞时,我触摸到某种比琴弦更神秘的震颤——原来文字的平仄里,也藏着《二泉映月》的苍劲筋骨。彼时生活中我顽劣如脱缰野马,在潮湿的南方街巷横冲直撞,命运的竹鞭突然抽在掌心,出于担心人贩子的角度父母遣送我回赣南老家。“回便回”,想起老家最爱看的藏书——大我好几岁的堂姐的语文课本,泛黄的《挑山工》插图里,泰山挑夫脊梁上的汗珠在纸页间滚动,冯骥才的那句“你们在路上走,我们也在路上走“化作种子,在七岁的心田长成倔强的野茶树。
在老家,最有话语权的是我祖父,祖父是个技术精湛高深的大木匠,他能把木桶箍的滴溜溜的圆,也能将不起眼的木材制作成成语里的“雕梁画栋”。他的的二胡匣子总泛着桐油香,说起二胡,他常用的开场白是“我的勾筒技艺,是年轻时帮人修祠堂做工放闲学来的……”。7岁那年跟祖父初学二胡,琴筒抵着腿骨震颤,此刻回想起这个画面,恍若看见阿炳在无锡石板街踉跄,弦上月光与人间寒霜同频共振。老家的采茶戏班子的唢呐手能把《十送红军》吹出满山杜鹃泣血的气韵,想起我曾在后台看他们用磨损的指尖调弄笙箫,突然懂得所谓“礼失求诸野“,最鲜活的音乐史不是在典籍里,而在民间艺人开裂的指甲缝中。
一晃而过便是中学时光,县城中学的围墙比我更高,却经常在某个晚自习被《三重门》的叛逆锐气划开裂缝。那些年常在课桌下传阅丢失了前面十几页的《幻城》《悲伤逆流成河》,虽不知开头写的是什么,竟也觉得甚是有趣,兴起之时会把韩寒的杂文抄在琴谱背面,郭敬明笔下的上海霓虹与赣南丘陵的雾霭,在我的青春期碰撞出奇异的光斑。后来在县城初中蝉鸣燥热的二楼食堂练钢琴,一边机械般弹着索然无味的《哈农》,一边用盗版文档啃食《我与地坛》,史铁生的轮椅碾过地坛落叶的脆响,竟能跟肖邦的夜曲一样在摄人心魄上不相上下。
十三岁那年,班主任的一通电话指引了我。当时因翻墙上网跑慢了被抓了现行,他在走廊将我的罪行诉诸至我母亲时,我在他的办公室罚抄课文,朱自清笔下青布棉袍的背影突然与母亲送我来读书的身影重叠。笔水晕开的瞬间,我听见远处琴房传来蹩脚的《夜的钢琴曲》——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文字的褶皱里藏着比网游更汹涌的江湖。从此除了音乐之外,文学社成了新的战场,从模仿安妮宝贝的颓靡句式,到揣摩龙应台的凛冽笔锋,投稿信像候鸟般飞向各地,又带着杳无音信的沉默归巢。周末县城网吧显示投稿地址的机位上,我蘸着泡面汤写下“青春是未完成的赋格”,却不知真正的苦难尚未来临。
十四岁那个盛夏的暑假,被发配至广东饮料厂体会生活,那个暑假的流水线的轰鸣声里藏着对我的终极审判。乌漆嘛黑的仓库中,摞成金字塔的冰红茶箱像沉默的墓碑,碳酸气泡在皮肤上结晶成盐粒。没活干时躺在装卸区阴影里,用沾着糖浆的手翻动《我与地坛》,史铁生写“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头顶的工业风扇将这句话绞碎成千万片,混着汗水重新浇筑进我的脊椎。随身听里的《二泉映月》总是走调,阿炳的叹息与装卸车碾过地面的轰鸣此起彼伏,竟在某个瞬间达成了诡异的和弦——原来苦难与救赎这两条主弦律的共振,就藏在流水线计时器的滴答声里。想起同桌胖胖曾扔给我一本《棋王》,阿城那句“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如当头棒喝,才惊觉自己困在青春无病呻吟的茧房里太久了。
十七岁背着非主流书袋走出宁都,行囊里汪曾祺的《受戒》与天蚕土豆的《斗破苍穹》古怪地依偎。南昌联考现场,当指尖在受潮的钢琴上敲出《军队波兰舞曲》的雄壮时,忽然想起初二那年躲在被窝里读《小时代》的夜晚——原来顾里的高跟鞋与1833年的波兰,原是同一种生存意志的变奏。而后,我决定重返广东。
珠江三角洲的大学四年,琴房走廊尽头总飘着民乐团的笙箫。随王教授主修钢琴的我,常偷听他们排练《将军令》,琵琶轮指如雨打芭蕉,扬琴竹法似千军万马。某日刘教授跟我们这组辅修二胡的学员说:“民乐团缺人,你们来!”从此,我的手指在钢琴黑键与二胡品柱间来回迁徙,巴赫的赋格与《茉莉花》的揉弦竟在掌心达成微妙的和解。团里的元老们及新进来的老妹妹们都爱我这个年轻的副团长,王教授及刘教授教会了我以岭南木棉的视角重新聆听民乐。当室友忙于把声音像铁标枪一样甩出去时,我蹲在琴房苦练《二泉映月》的钢琴改编版,琶音如荔枝坠地,滚落在民乐团各个声部里面。彼时音乐学术大佬们在博客连载的音乐散文,已显露出要将埙与合成器、工尺谱与爵士和弦并置的野心。恰逢这时,阿邹的作曲激情和热血提醒了我:“不要做东西方的摆渡人,要当炼金术士。”这提醒成了我闯荡基辅的咒语。
基辅的研究生岁月啊,我像是带着客家人的山野气闯进十二平均律的精密世界,像莽撞的竹笛误入交响乐团。钢琴老师掀开琴盖说:“巴赫十二平均律是座巴别塔。“我却在规整的十二音阶里听见故乡的变徵之声——钢琴铸铁骨架与二胡蟒皮共振腔,原是同一种生命力的不同显影。基辅开起来没信号的地铁里读莫言的《檀香刑》,更是惊觉高密乡的猫腔与客家采茶戏,原是同一个月亮倒映在不同河床。当我在基辅零下二十度的雪夜练琴至指尖麻木,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的铜管声部刺破苍穹时,突然想起采茶戏老旦甩着水袖唱“人生如露亦如电”,东西方的苦难与超越,原是同一条星河的不同支流。那些在斯拉夫语课堂迷路的暴雪清晨,在琴房与巴洛克对位的深夜,渐渐让我明白所谓文化冲突不过是表象——当我在肖邦的玛祖卡里听见赣南采茶戏的切分节奏,在斯克里亚宾的和声中触摸到《易经》的卦象变幻时,东西方的界限早已融化成第聂伯河上的晨雾。
毕业那年在旧书店发现《萌芽》杂志,死去的回忆一一袭来,郭敬明笔下上海的风雪与韩寒的亭林镇摩托轰鸣,让还是初中生的我在草稿纸上写下成摞的“大作”,那些石沉大海的稿笺,如今想来竟是写作最初的赋格练习。念及此处,本想七进七出珠三角的我突然想去长三角看一看,命运恰逢其时的递给我一把多棱的钥匙,德国某院校钢琴系毕业归来的汪老师,天生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领导力,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在她的邀约下,我决定前往上海。彼时王姐刚卸下LN省交响乐团的礼服,她比我提前一周到达,我们成为了不太默契的搭档。闲时,我们在排练厅用勃拉姆斯对话——她拉《匈牙利舞曲》时弓尾断毛飞扬的弧度,像极了采茶戏里抛出水袖的青衣,基辅的雪化了四年,此刻在上海的梅雨季凝成了琴房玻璃上的雾气。
琴童们踩着琴键叩响了我的另一重宇宙。安安总把谱子弹成山间的晨雾,他母亲则充当准时报到的朝阳,然而当他正襟危坐时,却能准确的在某个瞬间听出令人心惊的七和弦;子赫是个大男孩,这个能把《向阳花》弹的比女孩还细腻的孩子,让我想起了固村大山里倔强的野柿子——表皮青涩,内核却酝酿着糖霜;去年深秋,俊杰在卡哇伊上敲完《革命练习曲》,突然说:“老师,我要去纽约读书了。”他总抱怨肖邦的左手伴奏像枷锁,如今那些曾令他抓狂的分解和弦,可能会成为他解析量子力学的思维模型。Jasmine更是在弹完《小河淌水》后,轻描淡写地抽出哈佛录取书,三年前她连《小步舞曲》都弹得磕绊,如今小河淌水的变奏在她指尖如DNA螺旋般精密展开。他们不知道,当我每次讲解或示范演奏时,我都会观察那些年轻瞳孔里闪烁的星光:有人看见数学公式在五线谱上跳舞,有人听见历史长河在琴弦间奔涌。从《二泉映月》到孩子们参差的琶音,人生主题从“我的老师”到“我是老师”,晃神间明白,原来所有的艺术都是候鸟衔来的种子,落在哪片土地,便生长在哪里;艺术教育不是修剪他们的枝桠,而是辨认每棵树独有的年轮。
离开上海那天,王姐和我合奏了《送别》,美妙的即兴,它意味着克制的随机,我想,长久以来,阅读和写作于我,则像是是另一种形态的即兴演奏。在利沃夫的小酒馆写下关于广陵散的思考笔记,忽觉嵇康刑场上弹奏的不仅是古琴,更是将生命化作音符的绝响;翻阅柴可夫斯基的书信集,发现他给梅克夫人的信笺里飘着与中国古代琴论相似的孤寂。音乐史从来不是平行线,而是螺旋上升的染色体,交织着所有挣扎着向上的灵魂。
在这部书稿中,您会遇见赤脚奔跑在田埂上收集蝌蚪的少年,也会看见在异国琴房与赋格搏斗的游子;有客家土楼里口传心授的人生经验,也有青涩少年将五线谱手抄为简谱上的泪痕。万千个我和万千个幻想中的我为你带来关于中国音乐史的浅薄思考,这些文字不是学术注脚,而是一个在双重音阶中成长起来的的生命,对“为何艺术值得以命相搏”的私人诠释。
而今回望来路,方知命运早已在琴键与稿纸间埋下伏笔。从最小时候便一直认识的黄明,根水,教会我用心对待自己的才华;初高中结识的隆超和小头,领着我在小黑网吧的键盘上奋战;志琳总在我弹错和弦时,用像沈从文风格式的赣南客家话调侃“妮真给蛮厉槐,晃雷,到啀练些”;本科时候的的阿邹燃烧着从未放弃成为一个作曲家的梦想;关关在像铁标枪一样甩出去的歌谣中为我指引中国民歌的转调密码;宇峰、宇姐及研究生时候的бака、Ом?де向我诠释何为对纯粹艺术的钻研热爱。这些散落在我生命时光褶皱里的星辰,连同父母在长途电话里的殷殷嘱托,皮哥摆在Дшавська床边排排坐的皮靴,地瓜的唇掠过萨克斯号嘴时狰狞表情,小马哥领着我们穿过利沃夫的暴风雪吃最正宗的烤猪排,Вааринчук教授摸摸我的脑袋轻声说道“Хорошийхлопчик”共同织就了穿越寒夜的锦袍。
行文至此斜眼一瞥,赣州万象城的霓虹已经沉沉睡去,手边的咖啡杯底沉淀着固村三甲酒与第聂伯河的水纹。二十年前那个顽劣不堪的野孩子,三十年后这个在欧亚大陆间漂泊的键盘侠,终于在音乐和文字里达成了和解。给予此书命名《溶在散文里的音乐史》,除书名本身的含义外,也是为自己这前5分之1生溶在散文里面的音乐历史著传立碑。此刻,看到祖父曾调试过的胡琴躺在书案旁,松香碎屑与键盘敲击声共振,恍惚间听见少年时代翻过的高墙,都化作了五线谱上的升降记号。
亲爱的同行者,愿这些文字化作星火,照亮同样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你。艺术的丰碑或许终将倾颓,但那些在音符上留下血痕、在稿纸上晕开泪迹的瞬间,连同岁月长河里与我们共振的知己师长,早已默默在永恒中镌刻下我们存在过的证明。
是为序。
正月廿七
-----------------
注:作为本书开卷之语,有必要向读者作几点说明:本序忠实记录了我作为作者的真实经历与写作初心,而本序之后的其它正文主体则是基于架空历史背景的散文故事创作。在文学虚构的外衣之下,这些篇章承载着严肃的中国音乐史知识体系——我尝试以故事为容器,将三千年乐律制度的演进脉络、重要乐器的形制流变、古代乐谱的解译考据等专业内容,转化为可触可感的文学叙事。
所有故事中穿梭的主人公虽以“我“之名存在,但必须再次郑重声明:除本序提及的内容是现实中实际发生的外,书中其它篇幅的大部分戏剧性情节皆属艺术虚构,换言之,其它章节的大部分故事在现实世界中并未发生。这种创作选择源自我对历史书写的思考,当我们凝视音乐史书所记载的青铜编钟的绿锈时,能否用耳朵听见了它湮灭的宫商?当我们在博物馆里的敦煌曲谱残卷前驻足,能否在脑海中重构盛唐燕乐的风华?或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这些文字映照着我未能践行的另外许多种人生可能,也承载着每个文化传承者渴望与历史对话的永恒冲动,我坚信,写作不是水晶宫殿里的顾影自怜,而是用文字的齿轮咬合时代的肌理。
此刻捧卷的您,即将踏入这个真实史料与文学想象交织的场域。让我们共同开启这场穿梭于虚实之间的音乐文化之旅——当您合卷之时,若那些沉睡千年的文物典籍能在心间泛起涟漪,便是我作为书写者最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