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胜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市中心的步行街,他不是去赴约,也不是为了买什么。他有两个特别的癖好:每当一个人且无所事事的时候,要么去人特别多的地方逛一逛,要么就去爬人特别少的野山。人多时,能让他缓解内心的孤独;人少时,能让他有一种特别的安全感,可以释放他内心的纠结。
步行街上人头攒动,各种嘈杂的声音、各种面相的人群,置身其中,仿佛自己是流淌河水中的一粒沙子,没有孤独也没有特立独行。这个世界没有抛弃他,他仍然属于这个世界。
他喜欢在人多时,观察陌生人的人脸,试图读取他们的内心。他喜欢自信和安逸的面容,因为他没有。也许是与生俱来,也许是成长过程中的磕绊,他很少有自信且安逸的内心世界,总是像一只羽翼未丰且瘦弱的雏鸟,战战兢兢的活着。他也渴望被人关注、被成功眷顾,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成功。
每天晚上,他大概率会做的三件事:写写代码、查查招聘信息、玩玩游戏。
今天天晚上,不知不觉,他把游戏玩到了凌晨两点多。他躺在床上没有困意,看着天花板,心里出现一个声音:“你真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玩游戏很爽吗?你这辈子就打算玩游戏渡过了吗?你总感觉自己没自信,又渴望老天眷顾你,但自信和眷顾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除了幸运儿,机会和成功都是降临在有准备且努力的人头上,你凭什么是那个幸运儿?你就不想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考虑?就你这鬼样子,找不到工作也是活该!”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贤者时刻吧。这种声音出现过很多次,但每次仅仅只是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后,就直接九霄云外了。但这次,除了那个声音,还出现了两个人物形象,就是今天给他面试的那两个人:不知道名字的“梦中情人”,和那个自称是技术二组负责人的于波。他非常羡慕于波那种技术自信的面容,他渴望成为他那样的人。
谭胜拿起手机,解锁后看着手机上的APP图标,犹豫了10秒钟,把不常用的APP给卸载了。最后经过内心一场大战争后,把所有的游戏也都给卸载了。
三天后,谭胜又接到一个面试电话,是个手机号打来的,这次是个男人的声音,抄着本地的方言,他没听清公司的名字,对方只是让他记录面试的地点和时间。挂了电话,他在地图上查询着地点,不是办公楼,也不是什么园区,而是一个小区的外围楼面。他有点顾虑,有点落差,但又想到如果能应聘上,也是一份工作,去看看呗。
谭胜如约而至。在一排门面房的中间,有个楼梯口,两边挂着一些竖牌子,上面写着一些公司的名字。他像探险一样,走上楼梯,二楼有个走廊,墙面有点脏乱,有些地方还有点破损,灯光也不够亮,两边是一些房间,门楣上方有房间号码。谭胜看着号码,找到最里侧的一张双开的玻璃门,门楣处挂着门号:212,正是他要找的公司地址。透过玻璃门,他看到里面正对着门口的前台墙上,挂着一排黑色的字:“培优科技”。
前台没有人,但隐约感觉里面有人,因为灯是亮着的。他试着敲了敲门,但没反应,可能是声音有点小,他又用力敲了敲,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请进!”他推门进去,转过前台,里面是一个大房间,两排面对面的办公位,大概可以坐10来个人,只有一半的桌子上有电脑,每个桌面都放了很多资料。只有其中2个位置上有人,30多岁的样子,白衬衫,系着领带,西装裤,脖子上挂着蓝色带子的工作牌,都抬起头在看他,但都没说话,也没站起来。
正当谭胜呆若木鸡,不知所措时,从里面的一个独立办公室走出一个40多岁的男人,穿着跟大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差不多,但没系领带,抄着浓浓的塑料普通话问:“来面试的吧?”
谭胜点点头,低声说:“是!”
男人笑脸相迎,说:“来,进来谈!”把他带进小办公室里。
小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也有很多资料,一台电脑但没有开机。侧面墙角有个铁皮柜子,里面放着很多文件夹。门口有个会客的黑皮沙发,一张圆形的小玻璃桌。男人让谭胜坐在沙发上,而自己则把自己的办公椅拖过来坐下。
谭胜有点拘谨的慢慢地坐在沙发的前半部分,打开背包,拿出自己准备的简历,又把背包放在了身后,两手一起把简历递给男人:“您好,我是谭胜,这是我的简历!”
男人微笑着接过简历快速的浏览着。他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但好像没有度数。皮肤不白不黑,能明显的看出胡茬儿根,被刮得一丝不苟。眼睛不大,单眼皮、眉毛稀疏且短,头发打了发油,一丝不苟地向右上方向背梳着,发际线有些上移,脸上总挂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
空气凝结了大概30秒,男人应该是草草地看完了谭胜的简历,抬起眼睛看向他,没问什么,而是直接说:“我们公司虽然是科技公司,但我们的主营业务是跟教育有关的。现在教育培训行业非常的火,是蓝海市场,你看我们办公室里的人都不在,他们都出去忙了,业务量很大,提成很高。我看你的简历还是很优秀的,我们现在缺一个少儿编程课的培训老师,你是软件专业的,教个小孩子没问题吧?”
谭胜略显尴尬,说:“可我没有教师证,我也没用过少儿编程的软件。”他没底气的回答着。
“这都不要紧,我们又不是中小学,我们是课外培训,不用教师证。少儿编程的软件很简单,你是软件专业的,一看就会。”男人安慰他。
谭胜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一时语塞。
“你是不是想问工资呀?”男人继续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说:“只要每个月有5个学生上你的课,就有2000的保底工资,每增加一个学生就给你提成300,10个就是3000,上不封顶,这工资水平可不比你们大学毕业生的平均工资低,考虑一下!”说完,还伸出手来拍了拍谭胜的肩膀。
谭胜尴尬地挤出一个笑脸,问:“要自己拉学生?”
男人收回手,两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舒展着靠着椅背坐下来,说:“也不用。大家一起出去发广告,家长带着小孩儿自己来选课,选到谁的课就算谁的业绩。只要你教得好,有口碑,不怕没学生来。”
“在哪儿给学生上课?”谭胜继续着男人的话题问道。
“就在这一层。这里是我们的办公室,走廊另一边的几间教室是给学生上课的。周一到周五的傍晚,和周末的白天才有学生来上课,所以现在你看不到学生。”男人表情中露出一点自信。
至此,吸引谭胜的只有男人说的两个数字“2000”和“3000”,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最缺的,但工作内容与他想象的差距太大,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脸上显露出为难的表情。男人看得出来,脸上继续着高深莫测,等待他的回答。
“我了解了,我先考虑一下行吗?毕竟我刚毕业,真的没有相关工作经验,我回去研究一下少儿编程软件,如果没问题,我再给您答复。”这些话就是谭胜的真实想法,他还没有经验去问及社保、福利、节假日等有关打工人利益的相关话题。
“好,没问题,你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我们这里最近生源很多的,每天都有学生家长来报名。”男人诱惑着他。
谭胜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背包,轻轻地弯了一下腰说:“谢谢您,那我先走了,我回去研究一下。”
“好,那我等你电话!”男人送他到公司门口。
大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只是在他们从小办公室里走出来时,抬头瞟了一眼,就没再关注了。
下了楼,往前走了几步,在马路边的电线杆上,他看到了一张课外培训班的广告,科目除了语文、数学、英语以外,还有美术、书法、演讲与口才和少儿编程。再往前走,经过一个小学门口,还没放学,有一些家长在校门口站着聊天。路边还有两个人穿着与刚才面试公司坐在大办公室里的人一样,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单,蹲在路边的隔离墩上吸着烟,像两只等待小学生来参观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