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酒馆大堂一众人马你方唱罢我奏来,这话本中的人物——孙传庭长子孙世瑞却正蜷在酒窖西角的空酒坛堆里,鼻腔灌满三十年陈酿的酸涩。
孙传庭于潼关身死后,文韬率秦军残部突围撤退至渭南,与时任边防官的孙世瑞汇合。这头孙世瑞刚刚从家仆处得知胞弟孙世宁失踪的消息,又从文韬这里父亲战死的讯息,一时急火攻心,不省人事。
而李自成也迫懂几分“宜将剩勇追穷寇”的道理,民兵中的先锋部队一直揪着这支秦军不放。渭南城池开阔,不宜久守,文韬只得率领部队一路西上到陇西地带,当年他追随传庭将军南征百战,缴获的金银辎重就存放在此处。不过旷日已久,甘肃境内山头林立,匪患成灾,或许这批物资早已被山贼掠为己用。
于是他也做了两手打算,一方面派遣秦军众人在江湖中散布消息,诱得各方势力前来交涉,或能从中牟利,此为无中生有;另一方面挑拨离间,让一众居心叵测之人互相忌惮,此为驱虎吞狼。待孙世瑞苏醒之时,他将个中缘由悉数说来,两人就此达成共识,派一干亲信乘快马,带行军辑要图前去一探虚实,而残余秦军化整为零,纷纷隐于市井。文韬与孙世瑞二人则藏于回炉馆,一明一暗,静观好戏到来。
孙世瑞正数着从地板缝隙漏下的光斑——那是大堂火塘跃动的影子,当火塘残影第七次掠过他左肩顶正上方那块青砖时,文韬的鹿皮靴终于踩上楼梯,酒馆各派人马的窃窃私语也都被他尽收耳底。
“嗒、嗒、嗒。“文韬鹿皮靴底铁掌敲击木阶的节奏,与三年前父亲在巡抚衙门踱步时一般无二。
自昔日闯王高迎祥于甘肃起兵以来,全国各处一呼百应,父亲辗转于数省苦战,鲜少再与他们兄弟二人相见。这最后一面,便是巡守长安,出城猎鹿,胆小的世宁见母鹿跪地哺乳,不忍出手加害,自己逞一时意气,弯弓搭箭,一箭双雕。小鹿成了世宁过冬的披肩,大鹿便被剥皮食肉,连鹿骨都拆分洗净用来打磨成兵器。
少年将耳朵贴上冰冷的陶瓮,瓮中残酒将楼上的密谈折射成断续的涟漪。
“我们大汗...说了,等找到金银财宝,三七分账;至于汉人写的那些兵书,留着也是祸害,一把火...全都烧了了事。”跟在文韬身后的番僧缓缓开口,汉话说得极不利索,周遭裹着马奶酒的腥气,“另外,老东西的小崽要活的,军师和他有血海深仇,现在老家伙死了,父债子偿...”
文韬不语,沉默像把钝刀子把空气割的凝滞。
孙世瑞内心也不由得“咯噔”一声,父亲一生为人刚直,混迹官场数十年得罪之人颇多,不知那军师何许人也,忒的这般歹毒,斯人已逝还要祸及妻儿。
此时文韬的指尖在桌沿叩出三声闷响,伴着一声短促的铃响——那是父亲中军帐前挂的青铜惊鸟铃,可拆可合,左右对应。当年文韬子午谷伏击高迎祥有功,父亲特将此物赐予他二人。孙世瑞脊背倏地绷直——两人临行前有一约定,事发紧急便摇动此铃,以铃声相汇合。
番僧眉目一皱,腰间弯刀电光火石间突然出鞘,刀柄镶嵌的狼髀骨正抵住文韬咽喉:
“汉人莫要耍花枪!“刀刃上倒映出文韬的一头赤发与雷霆怒目。
“大汗要活的...“番僧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毒饵的旱獭,“可没说全须全尾。乖乖合作,别给自己找麻烦,别拿自己的命...守别人的家产。“
刀锋下压半寸,文韬颈间那道潼关血战留下的旧疤崩裂,血珠坠入酒碗,文韬振臂推开那黄眉和尚,大口饮尽这碗血酒。
地窖中的孙世瑞觉出几分不对,黄眉和尚没有加害之意,言语间似乎尽是试探。
楼上传来陶瓮炸裂声,孙世瑞透过酒坛裂缝,窥见文韬的左手正比出“三叠阵“变阵手势——当年父亲在玉泉院传授阵法时说过,此手势实为“思变”之意。少年瞳孔骤缩,
“统领三思。“文韬突然开口,声音裹着陇西的黄沙腔,“您腰间那串吐蕃天珠,可是用三年前劫掠巩昌府的商队血浸的?“番僧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檐角铜铃恰在此时无风自鸣。
孙世瑞耳畔炸响父亲遗训:“凡阵前对峙,察敌手颤而铃响者,必用'云横秦岭'!“他猛地踹翻酒坛堆,三十年的女儿红在地窖石阶上漫成血河。文韬应声暴起,袖中飞出的不是暗器,竟是半块虎符——与密信中的纹样严丝合缝。
“大汗要这个吧?“文韬的笑声裹着秦腔梆子韵,虎符缺口处寒光乍现,竟藏着李自成佩刀“九山龙“的碎片!番僧的弯刀在惊愕中偏了半寸,文韬的链枷已缠上他颈间那串天珠:“去年肃州城外,我秦军斥候的肠子,可还挂在你帐前?“
地窖暗门在此刻轰然洞开。孙世瑞滚入甬道时,怀中密信飘落半页,焦黑的残文在火把下显出血字:“...文韬颈伤实为救驾时被王朴所刺...“少年猛然想起,崇祯十四年傅宗龙战死项城,正是这个王朴临阵脱逃害得父亲独木难支。
“少将军留步!“文韬的吼声混着链枷破空声追来。孙世瑞的手按在甬道壁的“火龙出水“机括上,指尖触到熟悉的波浪纹——与玉俑背部的血丝如出一辙。父亲的声音穿越潼关的烽烟在耳畔炸响:“火器图纹即阵图经脉!“
机括转动的刹那,整座回炉馆地动山摇。大堂立柱的刀斧旧痕中迸出硫磺烟,七十二坛女儿红同时炸裂,封泥上的《车营百阵图》残页在硝烟中飞舞如白幡。王二麻子突然甩出铁算盘,珠串化作潼关十二连弩的箭槽:“少将军!西北乾位!“
孙世瑞在烟雾中瞥见番僧的断臂。那手中攥着的玉俑瞳孔处,赫然刻着袁崇焕的私印小篆。而文韬的链枷正扫向火塘下的暗格——那里埋着当年孙传庭为克制李自成铁骑,特制的三棱透甲锥。
“世宁的披肩...“少年突然浑身剧震。纷飞的信纸间,一张沾着鹿血的《行军辑要图》正缓缓展开,潼关二字旁画着只哺乳的母鹿——与三年前猎场上跪地的生灵,分毫不差。
孙世瑞摸向怀中油纸包,里头裹着张氏投井前夜缝在他衣襟的密信——火漆印下压着半枚虎符纹样,与此刻地板缝隙间忽明忽暗的玉俑荧光如出一辙。
“喀!“头顶突然传来箱盖开启的闷响。少年瞳孔骤缩,那分明是父亲书房暗格的机簧声!记忆如潮水漫涌:崇祯十三年暴雨夜,八岁的他躲在紫檀橱后,看着孙传庭将《车营百阵图》塞进雕龙箱底,转头对副将惨笑:“他日若有不测...“
“砰!“酒坛突然炸裂。孙世瑞后颈寒毛倒竖——不是他碰倒的!几乎同时,整面酒坛墙如骨牌般倾塌,浑浊酒液里游出三条金鳞小蛇,额间皆嵌着米粒大的玉俑。
“小野种在这!“番僧的怒吼震落梁上积尘。孙世瑞就势滚向酒窖暗门,那是上月帮王二麻子搬货时发现的蹊跷——暗门铜环铸成囚牛状,龙牙正卡着他昨日偷藏的半截蝎子草。
追兵脚步声在酒窖炸响。少年咬破舌尖,血腥气激得他想起潼关城破前夜,父亲蘸血在他掌心写的“遁“字诀。身形忽如流沙般贴着石壁滑行,竟是用上了孙家秘传的“子午烟罗步“。
暗门后并非预想的密道,而是口丈余宽的青铜古钟。孙世瑞指尖触到钟内铭文时,浑身剧震——“天启二年徐光启监造“,这竟是当年父亲上书请求仿制的西洋晨钟!
钟壁忽传来震动,文韬与番僧的搏杀声变得异常清晰:“...林丹汗的手伸得太长了...“接着是弯刀入肉的闷响。孙世瑞蜷在钟内,看着怀中密信被渗入的蛇血浸透,渐渐显出舆图形状——那蜿蜒的黄河支流,分明指向回炉馆地底的某处。
“哗啦!“暗门轰然洞开。少年在缝隙间窥见番僧的断臂飞过,指间还死死攥着玉俑。文韬的赤发滴着血,从怀中掏出个陶埙吹出三声凄厉长调。
地面忽然震颤,酒窖东墙的太祖像自行移开,露出条幽深甬道。孙世瑞趁乱闪入时,听见身后传来王二麻子的尖笑:“好个忠义秦统领!原来早将《火器要术》刻在七十二坛女儿红内封泥上!“
甬道石壁忽亮起磷火,映出两行斑驳铭文:“靖难役余烬,白莲生此中。“少年怀中的半枚虎符突然发烫,前方黑暗中传来机括转动的轰鸣——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书房密室开启时的声响。